万古区帝 三界修士皆入我区道
作者:非认清则不可远离之人
第一章 这个飞升,大区特区
天劫这东西,讲究的是一个排面。
乌云压顶,雷光如龙,方圆八百里的灵气被抽得干干净净,连地皮都在发颤。
观礼的修士们远远站在飞升台外,一个个屏息凝神,满脸肃穆。
飞升,那可是修仙界最顶级的盛事,能亲眼目睹一位大能渡劫飞升,够吹一辈子的。
飞升台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披一件极度浮夸的暗金色道袍,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和异兽图案,远远看去就像一块行走的锦缎铺子。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天上那片正在酝酿的天雷不是来劈他的,而是来给他道贺的。
此人正是刘瀚泽。
青霄大陆近千年来最年轻的渡劫期大圆满修士,修炼速度之快令整个修仙界为之侧目。
从筑基到渡劫,别人要走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路,他用了不到八百年就走完了。
这份天资,放眼整个青霄大陆的历史,也能排进前十。
此刻,他站在飞升台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敬畏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磅礴的灵力,准备迎接天劫的洗礼。
“各位道友。”
刘瀚泽忽然开口了,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方圆数百里,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位观礼修士的耳中。
“今日我刘瀚泽渡劫飞升,此乃我辈修士毕生所求之大道终点。然,飞升不过是一个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天空,仿佛已经看穿了那厚重的雷云,看到了云层之上的仙界盛景:“我将在仙界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此道,我称之为……”
他又停了,故意卖了个关子,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观礼的修士们纷纷竖起耳朵,生怕错过这位即将飞升的大能说出的每一个字,毕竟飞升之前的感悟,那可是无价之宝,说不定能让自己少走几百年弯路。
刘瀚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个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三年的名字。
“区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道天雷正好劈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飞升台被雷光吞没。
观礼的修士们齐齐后退了一步,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震得面色发白。
但很快,雷光散去,飞升台上的刘瀚泽纹丝不动,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连道袍的衣角都没被劈焦。
“好强!”
“渡劫期大圆满果然名不虚传!”
“这护体灵光的厚度,怕是有寻常渡劫修士的三倍不止!”
观礼的修士们纷纷发出惊叹,刘瀚泽听到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潇洒从容,仿佛刚才那道天雷不过是春风拂面。
“各位不必惊慌,区区天劫而已。”
他朗声说道:“我刘瀚泽既然敢在此飞升,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这天雷于我而言,不过是……”
第二道天雷劈了下来,比第一道粗了整整一倍。
刘瀚泽的话被打断了,但他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护体灵光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继续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继续说道:“不过是淬炼体魄的良机罢了。”
接下来的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天雷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凶猛。刘瀚泽始终谈笑自若,甚至在第六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还抽空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道髻。
观礼的修士们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麻木,这位刘前辈渡劫也太轻松了吧?别的渡劫修士面对天劫哪个不是如临大敌,全力以赴?这位倒好,跟来郊游似的。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刘瀚泽背在身后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正在悄悄地,以隐蔽的方式把自己体内的灵力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运转着。
这种方式,是他自创的。
七百年前,他还在金丹期的时候,偶然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发现了一卷残缺的功法。那功法上记载的修炼法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全不走寻常路。
正常修士修炼,讲究的是顺应天道,合乎自然,灵气运转的路径都是经过千万年验证的经典路线。但那卷功法上的路线,歪七扭八,九曲十八弯,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是反着来的。
当时他的师父看了一眼就断言这是一卷废功,练了走火入魔的概率比练成的概率大一百倍,劝他趁早扔了。但刘瀚泽这人有个特点——越是别人说不行的事,他越要试试。
于是他偷偷练了。
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这功法确实是个废功。
练了三年,修为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原本顺畅的灵力运转路线搞得乱七八糟,差点跌境。按理说这时候就该放弃了,但刘瀚泽不是一般人。他心想,既然原版的练不成,那我就自己改。
这一改,就改了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的时间里,他一边按照正常的功法修炼提升境界,一边在自己的身体里偷偷做实验。
他把那卷残缺功法中的诡异路线拆解,重组,改良,又融入了自己从各处搜罗来的偏门法门,最终创造出了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独一无二的灵力运转体系。
他给这套体系起了个名字,叫“区道”。
为什么叫区道?因为他觉得这套功法运转的路线看起来七拐八绕,毫无规律,就像一个人走路故意不走直道,非要绕来绕去,这种行为在他的老家方言里叫“区”。
他觉得这个字特别贴切,既体现了功法的特点,又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理解。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区”这个字还有别的含义。
此刻,面对第七道天雷,刘瀚泽终于开始认真了。
他体内的灵力按照区道的路线高速运转起来,那种独特的气感让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扭曲光晕。
天雷劈在这层光晕上,就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自动向两侧分流,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从外面看,就像是天雷主动避开了他。
“天雷绕道!这是传说中只有飞升级别的天骄才能做到的天雷绕道!”有见多识广的修士惊呼出声。
刘瀚泽微微一笑,心中得意非凡。
什么天雷绕道,不过是区道功法的一个小应用罢了。他把灵力以极快的速度在体表形成一层不断变化角度的护罩,天雷劈上来的时候,护罩的角度正好能把雷电的威力卸掉大半,看起来就像是天雷绕开了他。
这就叫技巧。
第八道天雷,第九道天雷,刘瀚泽应付得越来越轻松。当最后一道,也是最粗最猛的第九道天雷劈完之后,天空中的乌云开始缓缓散去,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云层的缝隙中照射下来,正好落在刘瀚泽身上。
飞升金光!
这意味着天劫已过,仙界之门即将为他打开。
观礼的修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刘瀚泽感受着金光中蕴含的精纯仙灵之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他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金光的接引,飞升仙界。
金光越来越盛,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双脚缓缓离开了飞升台的地面。一切都按照最完美的剧本在进行。
然后,意外发生了。
那道本该温和地将他接引至仙界的金光,在接触到他体内区道灵力的瞬间,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道光柱的方向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移。
刘瀚泽上升的势头戛然而止,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金光中传来,不是向上拉,而是
横着拉。
“嗯?”刘瀚泽瞪大了眼睛。
金光拽着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飞升常规的方式,横着飞了出去。
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观礼的修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即将飞升的大能像一颗流星一样,被金光拖着在天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天际。
“这……这是什么飞升姿势?”
“飞升不应该是直直地往上飞吗?怎么横着飞走了?”
“也许……也许是刘前辈的独门秘法?他不是说了吗,什么区道?”
众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而此刻的刘瀚泽,正被金光裹挟着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向前狂飙。他试图调整体内的灵力来稳住身形,但区道灵力似乎和金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让金光的方向变得越来越离谱。
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拐,一会儿甚至还绕了个圈。
刘瀚泽在金光里被甩得七荤八素,道髻散了,道袍皱了,就连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也彻底维持不住了。他咬着牙,拼命想要夺回控制权,但金光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
“区道!给我稳住!”他大吼一声,全力运转体内的灵力。
金光猛地一震,然后方向骤然改变,从横向飞行变成了……
斜向下俯冲。
刘瀚泽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地面坠落。
底下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间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他拼命想要减速,但金光就像是铁了心要把他往地上摔。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轰!
一声巨响,刘瀚泽精准地砸进了山间的一片建筑群中,激起漫天尘土。
等他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碎砖烂瓦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正手持法器,满脸戒备地盯着他。这些修士的道袍胸口都绣着一片红色的叶子,显然属于同一个宗门。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修为大约在元婴后期。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何方宵小,胆敢擅闯我观叶台禁地?”
刘瀚泽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消散的金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尘,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好像没有飞升成功。
不但没有飞升成功,他还以一种特别丢人的方式,摔进了一个不知名宗门的禁地里。
这和他想象中的飞升场景差距有点大。
但他刘瀚泽是什么人?他可是渡劫期大圆满的强者,就算飞升出了点小小的意外,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重新调整一下,再飞一次就是了。
于是他挺起胸膛,拍了拍身上的灰,用尽可能威严的语气说道:“本座乃渡劫期修士刘瀚泽,适才飞升途中遭遇些许变故,不慎落入贵地。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他报出自己的修为境界,是希望对方能够识相一点,态度恭敬一些。毕竟渡劫期大圆满,放眼整个青霄大陆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区区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见了他应该纳头便拜才对。
然而老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渡劫期?”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极端复杂的神情:三分怀疑,三分不屑,还有四分像是在看傻子:“就你?”
刘瀚泽眉头一皱,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自己的体内,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修为还在,渡劫期大圆满的灵力依然磅礴如海。但在他的灵力核心处,那团本该精纯无比的渡劫期灵力,此刻却多了一层古怪的光泽,灰蒙蒙的若隐若现。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灵力运转路线已经完全固化了。那套他引以为傲的区道功法,在他被金光拽着满天乱飞的过程中,竟然与金光中的仙灵之气产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深度融合。他的灵力从此以后只能按照区道的路线运转,再也改不回来了。
而这意味着什么,他还不太清楚。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在下观叶台掌门乾竹。”老者冷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半分对渡劫期大能应有的敬畏,“阁下擅闯我派禁地,毁坏我派建筑,按照我观叶台的规矩,需赔偿灵石十万,并服役三年以作惩戒。”
刘瀚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要罚一个渡劫期大圆满的强者服役三年?
“你可知本座是何等修为?”刘瀚泽的声音沉了下来,体内磅礴的灵力开始涌动,渡劫期的威压缓缓释放而出。
然后他看到了老者脸上的表情。
没有恐惧,也没有敬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老者身边的几个年轻弟子也是一样,他们看着刘瀚泽,眼神里没有半点对高阶修士的惧怕,反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
“这位……道友。”乾竹掌门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依然不怎么恭敬,“你身上这气息……你是在飞升的时候,练了什么不该练的功法吧?”
刘瀚泽心中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乾竹掌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弟子匆匆离去,片刻后拿着一面古朴的铜镜跑了回来。
“这是我观叶台祖传的照真镜,能照出修士功法的本质品阶。”乾竹掌门将铜镜对准了刘瀚泽,“阁下不妨自己看看。”
铜镜的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然后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功法品阶:不入流。评级:大区特区。”
刘瀚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镜面上那行字。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什么叫大区特区?”
乾竹掌门收起铜镜,看着刘瀚泽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微妙的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这位道友,你恐怕还不知道。你这套功法,已经把你自己练成了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练成了什么?”
“一个行走的区。”乾竹掌门摊了摊手:“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在我们这些正常修士感知起来,就是一个字——区。大区,特区,非常区。你在我们眼里,就像一个浑身冒着傻气的……那什么。”
周围几个年轻弟子终于忍不住了,纷纷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瀚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刘瀚泽纵横青霄大陆八百年,何时受过这等侮辱?他猛地提起全身灵力,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元婴小修士一点颜色看看。
灵力涌动,气势攀升,渡劫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然后乾竹掌门纹丝不动。
不但纹丝不动,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别费劲了。”乾竹掌门慢悠悠地说道,“你的灵力威压在我们感知起来,就跟一只……嗯……一只特别努力的区在屎上蠕动一样。不是说你不够强,而是你的灵力本质已经被你那套功法彻底扭曲了。在正常修士眼里,你所有的攻击、威压、气势,都会自动被打上一个标签。”
“什么标签?”
“区。”乾竹掌门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转了个圈,“就是那种……你懂的,脑子不太灵光的感觉。你的灵力已经彻底区化了,发出的任何波动都会自动被对方的灵觉解读为弱智攻击。你知道弱智攻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你越认真,别人越想笑。”
刘瀚泽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给功法起名字的那个下午。他当时觉得“区道”这个名字既独特又贴切,充满了个人风格。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名字竟然如此精准地预言了这套功法的本质。
“那我岂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错。”乾竹掌门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你大概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把自己练成一个区的渡劫期修士,恭喜你创造了历史。”
刘瀚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那些观礼的修士们崇敬的目光,想起了自己站在飞升台上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那句响彻云霄的“此道我称之为区道”。当时他觉得那是自己人生的巅峰时刻,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一场噩梦。
那些修士们当时是什么感受?他们看到一个人站在飞升台上,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我的道就是区道”,然后被天雷劈得满天乱飞,最后横着飞走了。
这大概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而他就是那个笑话的主角。
“那个……”刘瀚泽艰难地开口,“有没有办法……改回去?”
乾竹掌门摇了摇头:“你的灵力路线已经和飞升金光深度融合了,除非你散功重修,否则这辈子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虽然变区了,但修为还在,渡劫期大圆满的实力是真的。只是……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一个实力很强的区。”
实力很强的区。
刘瀚泽觉得这句话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扎心的评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八百年的修仙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不能慌。区就区了,大不了低调一点,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想办法。
但乾竹掌门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对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乾竹掌门指了指天空,“飞升金光虽然把你摔下来了,但它并没有消失。它和你的灵力深度融合之后,在你的身上留下了一个烙印。这个烙印会持续不断地向外散发一种特殊的波动。”
“什么波动?”
“大概就是……向整个三界宣告,有一个修士把自己的道命名为区道,并且成功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区。”
乾竹掌门面无表情地说道:“按照我的估计,最多三天,你的大名就会传遍三界。你在三界修士的认知里会有一个新的称号,而且这个称号是天道认证的,改不了。”
刘瀚泽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什么称号?”
乾竹掌门再次掏出那面照真镜,对着刘瀚泽照了一下。镜面上又浮现出一行字,这一次的字迹比刚才更大,金灿灿的,还带闪光特效,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
“万古区帝。”
刘瀚泽念出了那四个字,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飘了出去。
万古区帝。
天道认证。
三界皆知。
改不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周围观叶台的弟子们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乾竹掌门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别太难过了。你想啊,三界那么多修士,能拿到天道认证称号的才有几个?你这称号虽然……那个了一点,但好歹是独一无二的,对不对?”
刘瀚泽没有说话。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把自己埋了。
第二章 观叶台的预备区们
刘瀚泽在观叶台的废墟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他一动没动,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最后定格在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上。
观叶台的弟子们起初还围在旁边看热闹,后来见他实在不说话,也就渐渐散了。只有乾竹掌门还站在旁边,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仿佛在研究什么珍稀物种。
“想通了?”乾竹掌门问道。
刘瀚泽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万念俱灰之后的诡异平静:“想通了,区就区吧,反正修为还在,谁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打死他。”
“有志气。”
乾竹掌门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我得再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的灵力确实很强,渡劫期大圆满的底子摆在那里,正面硬刚的话三界里能赢你的人不多。但问题是,你的灵力带着区化属性,对方在和你交手的时候会自动触发一种……”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一种忍不住想笑的状态。”
乾竹掌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就是无论你出什么招,在对方感知起来都特别好笑。你能想象吗?你使出全力一击,对方却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架怎么打?”
刘瀚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色又黑了几分。
“所以你想在三界立足,靠打架是不行的。”
乾竹掌门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你得学会用区的力量。”
乾竹掌门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以为区就一定不好吗?区是一种力量,一种极其特殊的力量。”
“正道修士讲究堂堂正正,邪道修士讲究诡异狠辣,但你不一样,你的力量是区。”
“区到极致,就是一种无法被预测,无法被针对的混沌之力。你想想,一个正常人永远猜不到一个区下一步会做什么,这不就是最大的优势吗?”
刘瀚泽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想过。
“乾竹掌门似乎对区道很有研究?”他狐疑地看着这个老道士。
乾竹掌门呵呵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先在我观叶台住下来吧。飞升失败变成区的渡劫修士,这种事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不少麻烦。我观叶台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宗门,但好在这里够偏僻,消息传得慢,你可以先避避风头。”
刘瀚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虽然他总觉得这个乾竹掌门的态度有点过于热情了,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飞升失败已经够丢人了,要是再被整个修仙界追着看笑话,他还不如直接散功重练。
“那就叨扰了。”
乾竹掌门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不叨扰不叨扰。对了,你摔坏的那些建筑,修缮费用大概十万灵石,你看是现在付还是先欠着?”
刘瀚泽的眼角跳了跳。
他就知道这老道士没安好心。
观叶台坐落在青霄大陆东南边陲的群山之中,占地不算大,弟子也不多,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
宗门的建筑依山而建,风格古朴简素,没有大门派那种金碧辉煌的气派,倒是处处透着一股子随性自在的味道。
乾竹掌门亲自带着刘瀚泽参观了一圈,一路上不时有弟子路过,有的好奇地打量这个新来的客人,有的则远远地躲开,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刘瀚泽对此已经麻木了 他跟在乾竹掌门身后,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暂住的地方,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尽快找到消除区化状态的方法。
“这里是主殿,平日议事用的。那边是藏经阁,虽然比不上大门派的藏书量,但也有几本不错的功法。东边是弟子们的居所,西边是炼丹房和炼器坊。”乾竹掌门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走到一处僻静的竹林时,乾竹掌门停住了脚步。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几间竹屋,环境清幽,远离喧嚣。
“你就住这儿吧。”
乾竹掌门指了指那几间竹屋:“以前是一位长老的居所,后来那位长老外出云游一去不回,就空了下来。地方虽然偏了点,但胜在安静。”
刘瀚泽点了点头,正要走进去,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哐当哐当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声音?”他问道。
乾竹掌门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哦,那边是炼器坊的后院,可能是哪个弟子在加班炼器吧。年轻人嘛,勤奋一点是好事。”
刘瀚泽没有多想,走进了竹屋。
竹屋内部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虽然简陋但也算整洁。
他刚要在床上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喊声。
“师尊!师尊!我成功了!”
竹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闯了进来。
这青年浓眉大眼,国字脸,一身腱子肉把道袍撑得鼓鼓囊囊的,看上去更像一个武夫而不是修士。
他的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爆炸现场逃出来的气质。
“师尊!我改良的回春丹终于成功了!这次没炸炉!”青年兴奋地挥舞着手里一颗黑乎乎的药丸,然后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咦?这位是?”
乾竹掌门咳嗽了一声,对刘瀚泽介绍道:“这是我大弟子佟渊,金丹后期的修为,主修炼丹。就是……嗯……比较有实验精神。”
佟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见过前辈!”
刘瀚泽看着这个热情的大个子,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颗黑得发亮的药丸上,忽然觉得这颗药丸的成色有点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这颗回春丹,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哦,正常的回春丹应该是绿色的,但我改良了一下配方,加入了七种不同的疗伤灵草,药效提升了至少三倍!”
佟渊骄傲地说道:“就是颜色变成了黑色,还有点炸炉的风险,但总体来说是成功的!”
刘瀚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淡得像白开水的声音。
“师尊。这位是?”
刘瀚泽猛地转身,这才发现竹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如冠玉,气质清冷,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刘瀚泽莫名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而是因为他怀里抱着一盆蒜。
一盆长势喜人,郁郁葱葱的蒜。
“哦,这是你二师兄闻叶疏。”
乾竹掌门笑呵呵地介绍道:“筑基大圆满,负责打理宗门后山的药田。别看他话不多,种药的手艺可是一绝。”
闻叶疏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蒜,语气平淡地说道:“今年的蒜长得不错,我给师尊送一盆来。”
刘瀚泽看着那盆蒜,又看了看闻叶疏那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脸,总觉得这个组合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气质出尘、貌若谪仙的白衣修士,怀里抱着一盆蒜,还一本正经地说“蒜长得不错”……
乾竹掌门似乎看出了刘瀚泽的困惑,主动解释道:“小叶就这点爱好,种菜。他种的蒜品质极佳,整个宗门炒菜全靠他供应。”
刘瀚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已经开始感觉到这个观叶台的不寻常了。
“对了,你刚才听到的那个敲打声,”乾竹掌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佟渊说道,“去把逸鹤叫来,让他别敲了,吵到客人了。”
佟渊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片刻后,竹林深处的敲打声停了,然后刘瀚泽听到了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
那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伴随着细微的嗡嗡震动。
竹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里面藏着两团火。
他的双手沾满了油污,衣服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拖着的东西:一把剑。
准确地说,是一把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巨剑,剑身宽得像一块门板,长度至少有六尺,通体漆黑,剑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少年就这么单手拖着这把巨剑走了进来,巨剑的剑尖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师尊,你找我?”
少年的声音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低沉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
“逸鹤,金丹初期,主修炼器。”
乾竹掌门介绍道:“刚才你听到的敲打声就是他。这孩子有个习惯,每天都要打铁,雷打不动。”
逸鹤打量了一眼刘瀚泽,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你很强,打一架?”
刘瀚泽还没来得及回答,乾竹掌门就一巴掌拍在了逸鹤的后脑勺上:“打什么打,人家是客人,不是来给你当陪练的。”
逸鹤“哦”了一声,拖着巨剑转身走了。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刘瀚泽看着地上那道被巨剑犁出来的沟痕,嘴角抽了抽。
“我观叶台虽然小,但弟子们各有特色。”
乾竹掌门笑眯眯地说道:“佟渊炼丹,逸鹤炼器,小叶种菜,各有所长。”
刘瀚泽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其他弟子呢?”
“还有一个小徒弟,叫高一菲,金丹中期的剑修。不过她最近在后山闭关,等她出关了再介绍给你。”
乾竹掌门说道:“对了,还有一个记名弟子,叫罡,筑基后期。他不是我亲传的,是掌门师兄留下的弟子,平时住在后山的石窟里,不太合群。”
刘瀚泽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记下了这些名字。虽然这些弟子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不正常,但至少表面上还算客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解决区化的问题。
“那就先这样吧,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乾竹掌门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最近山下不太太平,据说有一伙散修在附近活动,专门打劫路过的修士。你虽然修为高,但现在情况特殊,最好不要随便出手,免得……”
他没说完,但刘瀚泽明白他的意思。
免得丢人。
乾竹掌门带着闻叶疏走了,竹屋里只剩刘瀚泽一个人。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内视自己的灵力状况。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区化已经深入骨髓,他的每一缕灵力都带着那种灰蒙蒙的光泽,运转的路线九曲十八弯,完全不符合任何正常的功法逻辑。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依然磅礴,但使用这些力量的方式已经彻底变了。
就像拥有一座金山,但每次花钱的时候都必须先用左脚跳三下再用右脚跳两下,然后倒立着把钱递出去。
别人会觉得你很有钱吗?
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个神经病。
刘瀚泽深深地叹了口气,决定先不想这些,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观叶台住一段时间,慢慢想办法。
然而他刚躺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佟渊的喊声,带着三分惊慌七分兴奋:“成功了!改良改良版回春丹成功了!虽然炉子炸了,但丹药完好无损!”
刘瀚泽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鸡飞狗跳的动静。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在观叶台的日子,绝对不会太平。
第三章 全员恶人
三天后,刘瀚泽确认了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观叶台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修仙宗门,这就是一个疯人院。从掌门到弟子,从炼丹房到后山菜地,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
先说佟渊。
这个浓眉大眼的大徒弟对炼丹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但他的执着方向和正常炼丹师完全相反。
正常炼丹师追求的是药效温和、副作用小、成功率高的丹药,佟渊追求的是药效狂暴,副作用未知,成功率随缘的丹药。
他在观叶台的第三天,亲眼目睹了佟渊拿着一颗五彩斑斓的药丸去找逸鹤试药。逸鹤吃完之后整个人变成了一棵树,虽然只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就恢复了,但那种震撼的画面让刘瀚泽至今难忘。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了一棵树,树冠上还顶着逸鹤那把巨剑。
关键是佟渊的反应。
他看着变成树的逸鹤,居然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认真记录:“服用改良千机丹后化形效果稳定,无明显排异反应,树形优美,枝叶茂盛,下次可以尝试加大剂量。”
逸鹤恢复人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着佟渊打了半个山头。
再说逸鹤。
这个炼器狂魔的人生信条只有一句话:没有什么是一把大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把。他炼制的所有法器都是一水的巨剑,从三尺到六尺不等,材质从玄铁到秘银,款式从阔刃到重锋,但共同点是都大得离谱。
刘瀚泽有一次路过炼器坊,看到逸鹤正在给一把新打的巨剑开刃。那把剑光是剑柄就有半人高,剑身宽得可以当盾牌用。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大的剑,你用得顺手吗?”
逸鹤头也不抬地回答:“顺手,砸人的时候特别顺手。”
他说的是“砸”而不是“砍”。
刘瀚泽后来才知道,逸鹤的剑法和其他剑修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正常剑修讲究轻灵飘逸、剑走轻灵,逸鹤的剑法讲究势大力沉、以力破巧。他的战斗方式就是把巨剑抡起来往对方身上砸,一剑砸不碎就砸两剑,两剑砸不碎就换一把更大的剑继续砸。
闻叶疏是这些弟子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他只种菜。
每天清晨准时起床,先去后山的药田浇水施肥,然后去菜地除草除虫,傍晚再巡视一圈,记录各种作物的生长情况。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闹钟,脸上的表情永远是一副“世间万物与我无关”的淡然。
但刘瀚泽很快就发现,这个看起来最正常的人,其实才是最不正常的。
起因是一天傍晚,他在竹林里散步,正好碰到闻叶疏在给药田施肥。他远远地看到闻叶疏站在药田边上,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相当精纯的木属性灵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化作细细的绿色光雨洒落在药田中。
刘瀚泽当时的表情是震惊的。
因为那股木属性灵力的精纯程度,高得离谱。他活了八百年,见过不少以木系功法著称的大能,但没有一个能把灵力提纯到这种程度的。
那股灵力温柔得像春天的细雨,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机,药田里的灵草在绿雨的滋润下肉眼可见地茁壮成长。
然后闻叶疏转过身来,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怀里抱着一捆刚拔的萝卜。
“刘前辈要吃萝卜吗?”他问道,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刚才展现出的惊人功力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刘瀚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道:“你这种修为,怎么才筑基大圆满?”
闻叶疏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种菜需要很高的修为吗?”
刘瀚泽无言以对。
至于那个在闭关的高一菲,刘瀚泽还没见到,但他在路过弟子居所的时候,看到了一间门上贴满了符箓的房间,门窗紧闭。
门缝里不断向外渗着剑气,那些剑气锐利得让空气都在微微扭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闭关中,勿扰,否则后果自负,一菲留。”
刘瀚泽看着那扇被剑气切出了无数细痕的木门,明智地选择了绕道走。
而那个住在后山石窟里的罡,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刘瀚泽只在来的第二天远远地见过他一面,一个魁梧得像一座小山的身影,背着个巨大的石缸从山道上经过,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乾竹掌门说他是筑基后期。
刘瀚泽看着地上那个深达三寸的脚印,对“筑基后期”这四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当然,最让刘瀚泽感到不安的,还是乾竹掌门本人。
这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看起来人畜无害,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老爷爷,但刘瀚泽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一种……像是在看一块肥肉的饥饿感。
这天傍晚,乾竹掌门忽然来找他,说是有事相商。
“刘道友,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乾竹掌门笑眯眯地问道,手里提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还好。”
刘瀚泽谨慎地回答。他接过茶杯,下意识地用神识扫了一下茶水,确认没毒之后才抿了一口。
乾竹掌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悠闲地喝了一口:“我这次来,是想跟刘道友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你现在这个状态的事。”
乾竹掌门放下茶杯,神色变得认真了一些:“实不相瞒,这几天我用宗门的一些手段去查了一下,关于区化状态有没有逆转的可能。”
刘瀚泽的精神顿时一振:“有办法吗?”
乾竹掌门摇了摇头:“没有。”
刘瀚泽的肩膀垮了下去。
“不过,”
乾竹掌门话锋一转:“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关于你身上那个「万古区帝」的称号,它不只是天道认证的一个笑话那么简单,这个称号本身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天道力量,只是你还没有掌握怎么使用它。”
刘瀚泽皱起了眉头:“天道力量?”
“没错。”乾竹掌门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以为天道给你认证这个称号只是为了笑话你吗?天道至公,它给你区帝的称号,就一定赋予了相应的力量。只不过这种力量和你过去修炼的所有功法都不同,你需要用区的方式去理解和运用它。”
刘瀚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什么是区的方式?”
乾竹掌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推到刘瀚泽面前。
古籍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古老的大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看上去颇有几分诡异。
刘瀚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这个笔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猛地抬头看向乾竹掌门,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本书……是你写的?”
乾竹掌门微微一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也走过一些……嗯……不寻常的路。”
刘瀚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重新审视那本古籍,仔细辨认封面上的字迹。
虽然和现在乾竹掌门的字迹相比变化很大,但某些笔画的习惯确实是同一个人。
“你也练过区道?”刘瀚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
乾竹掌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研究过区道,但我没练。因为我比你聪明一点点,我先算了算这套功法的演化方向,发现最终会把人练成一个区,所以我就及时收手了。”
刘瀚泽的脸顿时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乾竹掌门理所当然地说道:“再说了,就算我当时说了,你会信吗?你当时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态度,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进去的。”
刘瀚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飞升之前的他自信满满,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不过现在也不晚。”
乾竹掌门点了点那本古籍:“这本书里记载了我当年对区道的研究成果。虽然我没有实际修炼,但我把区道的核心原理吃透了。按照我的分析,区道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天道规则的另类应用——它通过在正常的修炼体系中引入混沌变量,打破固有的规则限制,从而在不可能中创造出可能。”
刘瀚泽听得似懂非懂:“说人话。”
“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乾竹掌门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你的灵力运转虽然看起来很蠢,但正因为它太蠢了,所以没有任何一种功法可以克制它。”
“因为没人会去研究怎么克制一条区。”
刘瀚泽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飞升台上对抗天雷的场景。
当时他以为天雷绕道是自己的护体灵光起了作用,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也许天雷是真的绕道了,看来不是被护体灵光弹开的,而是天雷本身在接触到区道灵力的瞬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这什么玩意儿”的困惑,然后本能地避开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区化状态其实是一种优势?”
“可以是优势,也可以是劣势,关键在于你怎么用。”
乾竹掌门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区化本身,而是你还在用正常修士的思维去理解和使用你的力量。”
“你得换一种思路,你得接受自己已经是一个区的事实,然后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构建你的战斗方式和修炼方向。”
刘瀚泽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古籍拿了起来:“我看看。”
翻开第一页,他就看到了一行大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区道者,非常道。区可道,非常区。”
刘瀚泽的眼角跳了跳。
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感觉,确实和乾竹掌门的气质一脉相承。
他继续往下翻,书中的内容渐渐从玄而又玄的哲学探讨转向了具体的技术分析。乾竹掌门用大量的推演和图示,详细拆解了区道灵力的运转机制,以及如何利用这种机制来达成各种匪夷所思的效果。
比如其中一章讲到,区道灵力可以通过特定的运转方式,让使用者的气息在对手的感知中产生混乱。
正常人感知到危险时,灵觉会自动做出应激反应,但区道灵力会让灵觉的判断力大幅下降,产生类似于“狼来了”的效应,当对方习惯了你的区化气息之后,你再突然来一下真的,对方根本反应不过来。
还有一章专门讲区道威压的运用。正常的威压比拼是双方气势的对撞,但区道威压不是。
区道威压是一种“认知污染”,你把你的区化灵力灌进对方的感知里,对方的灵觉就会被迫扰乱,就像往一个人的脑子里塞了一千只叽叽喳喳的鸭子,对方很快就会精神崩溃。
刘瀚泽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兴奋,这些理论虽然听上去荒诞不经,但仔细想想,确实有可行之处。
他翻到最后一章,标题赫然写着:“万古区帝称号的正向运用”。
他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万古区帝乃天道认证之称号,蕴含天道法则碎片。拥有此称号者,可获得以下天道加成:
其一,区化抗性:你从此不会因为别人的嘲笑而破防,因为你就是区本身;
其二,区之共鸣:你身边的人会在潜移默化中被你的区化气场影响,变得比原来更区;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刘瀚泽瞪大了眼睛。
“帝之权柄:可在一定范围内强行将对手拉入你的区道规则中,让对方被迫按照区道的方式战斗。持续时间视对方修为和意志力而定,最短三息,最长一炷香。”
强行拉入区道规则。
也就是说,只要他完全掌握了这个称号的力量,他就可以在战斗中把对手也变成区。
这简直是无赖到了极点的能力。
刘瀚泽缓缓合上古籍,看向乾竹掌门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这个老道士虽然看起来不着四六,但他对区道的研究确实入木三分,甚至可以说是开创了一门前无古人的学科。
“多谢乾竹掌门指点。”他郑重地说道。
乾竹掌门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帮你也不是白帮的。”
刘瀚泽的表情一僵:“什么意思?”
“你看啊,”
乾竹掌门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你这几天住在我观叶台,吃我的喝我的,还把我们的禁地砸了个大坑。然后我又把自己的毕生研究倾囊相授,帮你找到了逆转困境的出路。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你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
刘瀚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想让我怎么表示?”
乾竹掌门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灿烂到让刘瀚泽后背发凉:“很简单,加入观叶台,做我们宗门的名誉长老,以后宗门有难你得上,有福你可以同享,平时帮忙带带弟子,顺便用你的区道给宗门做些贡献。”
刘瀚泽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一个渡劫期大圆满的强者,虽然现在成为一条区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加入一个全员不正常的小宗门的地步。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哪里都是笑柄。观叶台虽然不正常,但至少这里的人对他的区化状态接受度很高,或者说,他们本来就不怎么正常,所以多他一个区也无所谓。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说道。
乾竹掌门也不催促,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好好考虑,不急。对了,明天子悦要出关了,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
“子悦?”
“我师弟的弟子,名义上算我半个徒弟。”
乾竹掌门说道,“这孩子……嗯,怎么说呢,他比较安静,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说完,老道士就溜溜达达地走了,留下刘瀚泽一个人在竹屋里对着那本区道古籍发呆。
夜深了,竹林中传来虫鸣声,远处炼器坊的方向隐约还有敲打声,那是逸鹤在夜里加班的动静。
更远的地方,一道细细的剑光在后山忽明忽暗,大概是那位高一菲还在闭关苦修。
刘瀚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不正常,但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他的区化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耻辱,而是一种可以被认真对待,甚至可以被开发利用的力量。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比他更不正常,所以他的不正常反而显得正常了。
带着这种复杂的思绪,他缓缓进入了修炼状态。体内的区道灵力依然在按照那套九曲十八弯的路线运转着,灰色的光泽在经脉中流淌。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抗拒它,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它、接纳它。
按照乾竹掌门书中所说,区道的核心在于“混沌”二字,并非混乱,这是一种超越常规秩序的更高层次的存在方式。区不是愚蠢,而是一种对规则的重新定义。
他沉浸在修炼中,感受着区道灵力在体内的每一次律动。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运转路线,其实暗含着某种复杂的节奏。就像一个鼓手在敲一段完全即兴的节拍,听起来杂乱无章,但每一个重音都落在意想不到却又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他在这片混沌的节奏中越陷越深,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矗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中,门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个笑话,又像是一个真理。他伸手去推那扇门,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竹屋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钟声,那是观叶台的晨钟,宣告新的一天开始。刘瀚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形状像一个扭曲的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
竹屋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佟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刘前辈!师尊让我来叫你,子悦师弟出关了,在后山等着呢!”
刘瀚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佟渊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他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不明液体。
见刘瀚泽出来,他热情地把碗递了过来:“刘前辈,这是我最新研发的晨曦精力汤,用四十九种灵草熬制的,喝了精神百倍!”
刘瀚泽看着那碗咕嘟咕嘟冒泡的黑色液体,礼貌地拒绝了:“不了,我不渴。”
佟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还是坚持把碗往他面前凑了凑:“真的不尝尝吗?别客气,我可以给你换大碗。”
那碗液体的表面泛起了几个气泡,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焦糖混合着臭豆腐,还带着一丝烤糊的橡胶味。
刘瀚泽后退了一步。
佟渊前进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闻叶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佟渊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水灵灵的大白萝卜,塞进了刘瀚泽手里。
“萝卜,解毒的。”他平淡地说道,然后转身走了。
佟渊挠了挠头,终于把那碗精力汤收了回去:“好吧,下次再请刘前辈品尝。”
刘瀚泽握着那根萝卜,目送闻叶疏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心中涌起一股对这位种菜修士的感激之情。
“走吧,去看你那个子悦师弟。”他咬了一口萝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冲淡了那股被佟渊精力汤支配的恐惧。
观叶台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第四章 子悦这个人,谁来着?
后山的清晨比前山更安静,安静到连鸟叫都透着一股“随便叫叫反正没人听”的敷衍劲儿。
刘瀚泽跟着佟渊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脚下的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佟渊走在前面,依然端着那碗黑乎乎的精力汤,走几步就低头闻一下,露出满意的表情,仿佛端着的不是一碗生化武器而是一盅佛跳墙。
“子悦师弟的洞府就在前面。”佟渊一边走一边说道,“他这个人比较……嗯……安静。怎么说呢,刘前辈,你等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就是那种,你明明看到他了,但你的脑子会自动把他归类为不重要的背景物品的那种安静。”
刘瀚泽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子悦的好奇又多了几分。乾竹掌门说他“安静”,佟渊说他是“背景物品”,能让整个宗门的人用这种诡异的词汇来形容,此人必定非同小可。
山道尽头是一处断崖,崖壁上开凿了一间简陋的石室。
石室的门半掩着,门框上爬满了青苔,石阶上长满了野草,怎么看都像是废弃了几十年的遗址。但石室前的空地上却有一块区域异常整洁。
大概三尺见方的一小块地,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显然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
“师弟每天都在那块地上打坐。”
佟渊解释道:“因为他存在感太低了,如果不固定在一个地方,我们根本找不到他。有一次他换了个位置打坐,我们找了他三天。最后发现他就在主殿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我们从他面前路过了几百次,愣是没看见。”
刘瀚泽嘴角抽了抽。
“子悦师弟!”佟渊扯着嗓子朝石室喊道,“师尊让我来叫你,新来的刘前辈想见见你!”
石室里没有任何回应。
佟渊又喊了两声,依然没有动静。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习惯了”的表情:“可能是在入定,我们直接进去吧。反正敲门他也听不见……不是说他耳朵不好,只是他回应的内容会被我们给忘掉。”
两人推开石门走了进去。石室内部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油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着,照亮了石桌上摊开的一卷竹简。
石床上盘坐着一个人。
刘瀚泽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体验。
他明明看到了一个人,但他的感觉却是:“前方有一个模糊的物体,不重要,直接忽略”。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集中注意力,这才勉强把那个模糊的物体还原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相貌清秀,闭目盘坐,呼吸绵长。
他的五官单独看都挺端正的,但组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让人看过就忘。
刘瀚泽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子悦师弟?”佟渊又叫了一声。
石床上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到近乎透明,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刘瀚泽没听清。不是声音太小,而是那句话像水一样从他耳朵里流过去,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子悦又说了一遍,这次刘瀚泽感觉自己的耳膜确实震动了一下,但声音在进入耳朵的途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像信件送到了家门口然后被一阵风刮跑了一样。
“师弟说,见过刘道友,欢迎来观叶台。”佟渊在一旁翻译道。
“你能听清他说话?”刘瀚泽震惊地看着佟渊。
“能啊。”
佟渊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跟子悦师弟一起待了二十年了,耳朵早就练出来了。师尊也能听懂,逸鹤也能听懂个七八成,闻叶疏能听懂一半吧。一菲师妹是最惨的,她到现在一个字都听不清,每次交流都是靠子悦师弟在地上写字,但写完她经常忘记看。”
刘瀚泽沉默了。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各种奇葩的功法和体质,但像子悦这样存在感低到需要配备专职翻译的,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你这是功法的原因还是天生的?”他忍不住问道。
子悦想了想,用那几乎无法被听清的声音回答了一长串话。
佟渊听完之后,对刘瀚泽翻译道:“师弟说,天生的,打娘胎里就这样。他娘怀他的时候经常忘记自己怀孕了,生产那天疼得死去活来才想起来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他爹更离谱,子悦师弟长到八岁的时候,他爹有一天忽然看着他说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天天在我家吃饭。”
刘瀚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区化状态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至少别人能看见他,只是看见之后想笑而已,子悦这个更惨,别人压根就看不见他。
“不过他修炼了一种特殊的功法,可以稍微增强一下存在感。”佟渊继续说道,“就是需要提前蓄力。”
“蓄力多久?”
子悦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刘瀚泽猜测。
子悦摇了摇头。
“一天?”
继续摇头。
“一个月?”
子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不盯着看都发现不了。
刘瀚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蓄力一个月才能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这得是多逆天的透明体质?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子悦的洞府选在后山最偏僻的角落,原以为他喜欢清静,结果是因为他住在前山的话,同门师兄弟天天从他门口路过都看不见他,想想也挺伤人的。
就在他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整个山体都在摇晃,石室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石桌上那卷竹简被震得滑落下来,正好砸在子悦的脚上。
子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砸的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概是习惯了。
“怎么回事?”刘瀚泽脸色一变。
佟渊冲到石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不好,是后山的剑气,一菲师妹破关了。”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后山深处冲天而起,将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那两半云还保持着被切开时的形状,断面光滑如镜,仿佛天空本身被砍了一剑。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剑气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树木倒伏,碎石纷飞,有一只路过的野兔被剑气擦过,身上的毛被剃得干干净净,光溜溜地蹲在原地,表情茫然。
刘瀚泽讶然。
这股剑气的强度远远超出了一个金丹中期剑修应有的水平,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意让他这个渡劫期大圆满的修士都感到了一丝威胁。
“快躲!”他低喝一声,灵力涌动,在三人身前布下了一道防护罩。
剑气撞在防护罩上,发出一连串尖锐的金属交击声,那声音就像有一百个铁匠同时在敲一块铁板。
防护罩剧烈地颤抖着,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刘瀚泽面色凝重,加大灵力输出,防护罩勉强稳住。
然而等剑气散去之后,他发现防护罩里面少了一个人。
“你师弟呢?”他问佟渊。
佟渊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指着石室角落里的一堆碎石说道:“被埋了。”
刘瀚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碎石堆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动弹,做了一个“我没事”手势。
刘瀚泽和佟渊赶紧把人刨了出来,子悦满身灰尘地坐在地上,头发里还夹着几块小石子,脸上依然是那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表情。
他张嘴说了句什么,佟渊翻译道:“师弟说,谢谢。他还说,这是本月第七次了,比上个月少两次,有进步。”
刘瀚泽沉默了,一个月被埋七次,还能心平气和地统计环比数据,这个子悦的心性修为恐怕是观叶台最强的。
后山的剑气渐渐平息,天空中那两半被切开的云终于开始缓缓合拢,合拢的位置还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缝,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后山深处飞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落在了石室前的空地上。
高一菲出关了。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她的眉眼英气十足,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锐利得像能把人的皮肤割开。
她的修为已经从金丹中期突破到了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周身剑意含而不发,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十几道细密的剑痕,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划过。
“师弟,佟渊,你们怎么在这儿?”高一菲的目光扫过两人,然后落在了刘瀚泽身上,眉头微皱:“这位是?”
“这位是刘瀚泽刘前辈,渡劫期大圆满,前几天刚来的,师尊说请他做我们宗门的名誉长老。”佟渊热情地介绍道。
高一菲上下打量了刘瀚泽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感受到了刘瀚泽身上那种区化的灵力波动,那种波动在她的剑心感知里就像一坨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有种黏糊糊,乱七八糟,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
“渡劫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
刘瀚泽已经习惯了这种怀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高一菲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拔剑了。
铮的一声清越剑鸣,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刘瀚泽面门。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剑气凝而不散,显示出了极其扎实的剑道功底。
刘瀚泽的反应也极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转区道灵力,身形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一扭,腰部向左转了四十五度,上半身却向右转了三十度,两条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迈了半步,整个人像一个被拆散了又胡乱组装起来的木偶。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剑孔,剑孔的边缘光滑得像用圆规划出来的。
“你干什么?”刘瀚泽面色一沉。
高一菲却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收剑入鞘,语气认真地说道:“你的灵力很古怪,像一坨被搅过的浆糊。但你的反应是真的快,刚才那个闪避动作,我从来没见过。”
刘瀚泽的眼角跳了跳:“你试探人的方式就是直接拔剑?”
“废话。”
高一菲理所当然地说道:“打一架不就什么都知道了?难道还要先填个表格预约一下?”
刘瀚泽忽然觉得,这个女剑修的逻辑和逸鹤简直一模一样。观叶台的弟子是不是骨子里都有暴力倾向?乾竹掌门到底是怎么招生的,标准是不是“越不正常越好”?
“行了行了,别打了。”
佟渊在一旁打圆场,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碗精力汤,刚才剑气纵横的时候居然一滴都没洒:“一菲师妹,师尊说等你出关了去见他一趟,刘前辈,我们也回去吧,再不走我的汤就凉了,凉了药效会加倍,我怕你们受不了。”
刘瀚泽看了一眼那碗还在咕嘟冒泡的黑汤,默默地和佟渊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一行人离开了后山,子悦也跟了上来,走在最后面,脚步轻得连地上的落叶都不带响的。高一菲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刚才在石室里,是不是有三个人?”
“是四个。”
佟渊提醒道:“你、我、刘前辈、子悦师弟。”
“子悦师弟也来了?”
高一菲瞪大了眼睛,又回头仔细看了看,终于在队伍末尾发现了那个灰色道袍的身影。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对不起啊师弟,我又把你忘了。你下次能不能在我面前挥挥手什么的?”
子悦摆了摆手,说了句话,佟渊翻译道:“师弟说没关系。他刚才在你面前挥了三次手,你没看见。”
高一菲的表情一僵。
走了不到十步,她又回头看了看:“佟渊,子悦师弟是不是没跟上来?”
“他一直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
“哦。”
高一菲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下定决心般的语气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早中晚各想一遍观叶台有五个师兄弟,不能再把子悦师弟漏了。”
“五个?”
佟渊愣了一下:“不是六个吗?大师兄我,二师弟闻叶疏,三师弟逸鹤,你是四师妹,子悦师弟排第五……”
“等等。”高一菲的表情变得惊恐起来,“排第五?那第六是谁?”
“罡师弟啊,后山背石缸那个。”
高一菲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言以对的问题:“我们宗门还有一个叫罡的师弟?”
子悦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高一菲吓得差点拔剑。
第五章 不速之客
半个月后,观叶台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得让人想晒被子。刘瀚泽正在竹屋里研读乾竹掌门给他的那本区道古籍,读到第三章“论区化灵力在实战中的坑人应用”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从西边飞速接近。
那股气息凌厉而霸道,像一把没有鞘的刀,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仿佛在说“老子来了,都给我让开”。
刘瀚泽放下古籍,走出竹屋,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一个黑点正在急速放大,几息之后,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出现在了观叶台的上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但目光锐利得像两把锥子。
他负手而立,脚下踩着一把漆黑的长剑,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块刻着“生人勿近”的墓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弥漫的杀气。那股杀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层淡红色的薄雾笼罩在他身体周围。
杀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面孔,大概是他曾经斩杀的对手留下的怨念残影。寻常修士光是靠近他十丈之内,就会被这股杀气逼得做噩梦。
“来者何人?”乾竹掌门的声音从主殿方向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做什么菜。
黑袍男子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刮:“本座竹月笙,魔道散修,渡劫中期。听闻贵宗收留了一位万古区帝,特来见识见识。”
他说“万古区帝”四个字的时候,尾音明显上扬,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显然在他眼里,这个称号就是三界年度最佳笑话。
“我观叶台不欢迎魔道修士。”
乾竹掌门的声音依然平淡:“竹道友请回吧,顺便说一句,你站的位置正好是我宗门护山大阵的阵眼上方,再往前三步就会触发禁制。那禁制是我亲自设计的,威力不大,但能把人弹到八百里外,落地姿势随机。”
竹月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正要开口嘲笑这个老道士虚张声势,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黑袍下摆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缠住了。
那金光极其隐蔽,如果不是低头看,根本发现不了。他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三步。
“少废话。”
他重整姿态,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本座千里迢迢赶来,不见到人怎么可能回去?让那个什么区帝出来,让本座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的笑声中蕴含着渡劫期的威压,震得观叶台的山门嗡嗡作响。山门上的两块瓦片被震了下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摔碎了。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被这股威压逼得面色发白,连连后退,其中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退得太急,踩到了自己的道袍下摆,摔了个四脚朝天。
刘瀚泽皱了皱眉,正想出去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道修士,乾竹掌门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别急。”
老道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先让弟子们试试手。正好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佟渊最近改良了一种新丹药,据说能把人的灵力临时转化成甜味的,我一直想找个人试试,这不就有试药人了嘛。”
刘瀚泽微微一愣。把灵力转化成甜味?这有什么用?让人打着打着忽然想喝奶茶吗?但他看到乾竹掌门那张笑呵呵的脸,明智地把这些疑问咽了回去。
“佟渊,逸鹤,一菲,去会会这位竹道友。”
乾竹掌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观叶台:“注意分寸,别把人打死了。打死了的话,尸体记得拖到后山埋了,别污染前山的水源。”
竹月笙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苍蝇。他堂堂渡劫中期的魔道大能,在三界中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这老道士居然用这种语气交代弟子“别把人打死了”,仿佛他竹月笙是一只能被随手拍死的蚊子。
“乾竹老儿,你是觉得本座不配让那个区帝出手?派几个金丹筑基来打发本座?”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真实的怒意。
没有人回答他,观叶台的山门处传来了三种不同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无处不在的剑气嗡鸣。
逸鹤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他那把最新锻造的六尺巨剑。这把剑比之前那把又大了一圈,剑身宽得像一块门板,剑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加强符文。这些符文是他花了一个通宵刻上去的,功能只有一个,更重。整把剑散发着一种“别问我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剑,因为我喜欢”的倔强气质。
佟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炼丹炉。那炉子比他还高,铜铸的炉身上布满了凹痕和烧焦的痕迹,看上去至少经历过上百次爆炸的洗礼。
炉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偶尔还会冒出一两缕五颜六色的烟。佟渊本人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仿佛他提的不是炼丹炉,而是去隔壁村串门时带的土特产。
高一菲走在最后,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她周身的剑气尚未出鞘就已经锋利得让空气都在微微扭曲,脚下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细密的剑痕,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被剑气蚀刻的脚印。
“三个?”
竹月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人,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一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大圆满。乾竹老儿,你是让他们来送死的还是来搞笑的?”
逸鹤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个黑袍身影,然后双手握住了巨剑的剑柄。他的手臂肌肉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道袍的袖子被撑得发出撕裂的声音。
“砸。”
他低喝一声,全身的肌肉猛地贲张,双臂抡起巨剑,以一个极其笨拙却又势不可挡的姿态,向天空中的竹月笙猛砸了过去。那把六尺巨剑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根筷子,挥出的速度快得产生了音爆,空气中响起一声炸雷般的爆鸣。
没有剑气,没有剑意,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和蛮横,不讲道理的力量。如果牛顿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把万有引力定律撕了重写。
竹月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粹力量,单纯的力道大到足以让空气都为之颤抖。
他下意识地向旁边闪避,身形快如鬼魅,巨剑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带起的风压将他身上的黑袍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一件大红色的内衬。
“你堂堂魔道修士穿红内衣?”佟渊在地面上仰头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喊了出来。
竹月笙的脸色顿时变得和他的内衬一样红。他张嘴正要骂回去,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朝他飞来。
那是佟渊扔过来的炼丹炉。
竹月笙来不及躲闪,仓促间撑起了一道灵力护罩。炼丹炉撞在护罩上,轰然炸开,里面装的竟然是一炉还在燃烧的丹火!那丹火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诡异的七彩色,火焰中夹杂着五颜六色的烟雾和各种不明成分的药粉,劈头盖脸地浇了竹月笙一身。
“咳咳咳……”
竹月笙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护罩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药渣,那些药渣像活的一样蠕动着,顺着灵力护罩的表面缓缓向下流淌,所过之处灵光都变得暗淡了几分,灵力运转顿时变得滞涩起来。
更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开始变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甜了。他体内运转的灵力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一股浓郁的甜味,那味道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闻起来像一块行走的桂花糕。他惊怒交加地看向佟渊,却见那个浓眉大眼的大个子正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大的炼丹炉。
“改良版甜蜜千机雾。”
佟渊大喝一声,将炼丹炉的炉盖掀开:“专门针对魔道修士的灵力属性调制的,你的魔气越重,甜味越浓,等你甜到一定浓度的时候……”
“会怎么样?”竹月笙下意识地问道。
“会招蜜蜂。”
佟渊认真地说:“这一带山里的灵蜂特别多,我观察好几天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几息之后,一片黑压压的蜂群从山林中升起,遮天蔽日地向竹月笙扑去。
那些灵蜂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尾部的蜂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它们的复眼齐刷刷地锁定了空中那个散发着浓郁甜味的黑袍身影。
竹月笙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活了四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剑道天才的绝杀,阵法大师的困局,同阶魔修的生死搏杀,他全经历过。
但他从未经历过被一群蜜蜂追着跑。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攻击方式,就像下棋下到一半,对手忽然把棋盘掀了,然后掏出一把弹弓开始射你。
他身形连闪,在空中急速变向,试图甩开蜂群。但那些灵蜂对甜味有着极其敏锐的追踪能力,无论他飞到哪里,蜂群都能精准地跟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黑袍修士在天上手舞足蹈地跳着一支谁也看不懂的舞,身后还跟着一条由蜜蜂组成的黑色飘带。
“撤!给我撤!”
竹月笙一边跑一边对佟渊喊道:“快把甜味解了!”
“解药还没研制出来呢。”
佟渊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要不你先跑两圈?跑出汗了甜味可能就淡了。”
竹月笙想骂人,但一张嘴差点吃进去一只蜜蜂,赶紧闭上了。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侧面袭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高一菲出剑了。
她的剑尖所指之处正是竹月笙防守最薄弱的位置,他在躲避蜂群的时候,左肋下露出了一片没有灵力覆盖的空隙。这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堪称完美。
竹月笙急忙回身格挡,漆黑的长剑与高一菲的剑刃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他借着撞击的力道向后飘退,正要重整态势,头顶上又是一道黑影砸了下来。
逸鹤的第二剑到了。
这次他换了把更大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袋里掏出来的,剑身宽得几乎可以当盾牌用。这把剑的剑面上还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大概是逸鹤自己刻上去的:“此剑重三千六百斤,砸到算你倒霉。”
竹月笙避无可避,头顶有巨剑,身后有蜂群,侧面有剑气,脚下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黏糊糊的药雾。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举起长剑格挡,准备硬吃这一砸。
铛!
一声巨响,竹月笙整个人被砸得从天上直直坠落,像一颗流星一样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坑的形状是一个标准的人形,四肢张开的那种,看上去就像犯罪现场画的人形轮廓线。他从坑里爬起来的时候,虎口已经震得发麻,手臂微微发抖,头顶还顶着几片树叶,黑袍上沾满了泥巴。
更糟糕的是,蜂群追下来了。
“停!停!本座认……”竹月笙的话还没说完,蜂群就把他吞没了。
三息之后,蜂群散去。竹月笙站在原地,整张脸肿得比原来大了一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他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包,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穿黑袍的癞蛤蟆。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委屈。他是渡劫中期的魔道大能啊,三界之中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结果在这破宗门被一群金丹筑基联手折腾,被巨剑砸,被药雾熏,被蜜蜂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打法?”他的声音因为嘴唇肿胀而变得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含着两颗糖说话。
“观叶台打法。”逸鹤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第三把剑。这把剑比前两把都小,只有三尺长,但剑身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箓,每一张符箓上都写着“爆”字。
竹月笙盯着那把剑看了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他转身就跑,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向远处遁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空中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因为嘴肿了所以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观叶台!本座记住你们了!你们给本座等着!等本座的肿消了一定回来……”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战场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佟渊忽然大喊一声:“我的蜂呢?”
他转头看向那片蜂群消失的方向,发现灵蜂们追着竹月笙飞远了,浩浩荡荡地消失在了西边的天际。佟渊的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那些蜂是我养了半个月的!还没给它们喂过食呢!”
逸鹤默默地把三把剑都收了起来,蹲在地上检查剑身上的豁口。他用手摸了摸被竹月笙长剑格挡过的地方,眉头紧锁,大概又在盘算着下次要打一把不会被磕出印子的剑。
高一菲还剑入鞘,看着竹月笙逃遁的方向,语气遗憾地说了一句:“跑得真快,我还没出第二剑呢。”
乾竹掌门从主殿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听完茶馆里的说书。
他走到众人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形坑,啧啧了两声:“打得不错,配合还有提升空间,但总体表现可以打八分。扣两分是因为没留下他的储物袋,毕竟渡劫中期的储物袋里肯定有好东西。”
刘瀚泽从竹屋门口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
人形大坑,散落的炼丹炉碎片,黏糊糊的药渣,以及地面上被巨剑砸出的七八道裂缝,最宽的那道裂缝从山门前一直延伸到台阶底下,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把渡劫中期打跑了?就靠三个人?”
“其实是四个。”
乾竹掌门纠正道:“子悦也在。”
刘瀚泽一愣,回头看去。子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山门的角落里,手里还捏着一把短剑。
他身上的气息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短剑的剑尖上沾着一滴血,那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淡淡的魔气,显然是竹月笙的血。
也就是说,在刚才那场混战中的某个时刻,子悦曾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竹月笙身后,给了他一下,而竹月笙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捅了。
“你什么时候捅的?”刘瀚泽问道。
子悦说了句什么,声音依然轻得像蚊子叫。
乾竹翻译道:“他说,在蜜蜂最多的时候,竹月笙的眼睛被蜜蜂挡住了,他就走过去给了他一剑,然后走回来了,前后大概用了四息。”
刘瀚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你们这个宗门,太可怕了。”
“过奖过奖。”
乾竹掌门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对了刘长老,下次你也上场玩玩吧,你的帝之权柄我估计能让对手更崩溃。”
刘瀚泽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渡劫期大能被巨剑砸,被丹药熏,被蜜蜂追,被透明人捅,同时还要在他的区道规则里手忙脚乱地适应歪歪扭扭的灵力运转……他忽然对未来的对手产生了一丝真诚的同情。
只有一丝。
第六章 沉不住气的碧落宗
竹月笙败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茅坑,在三界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而且是味道很大的那种涟漪。
一个渡劫中期的魔道散修,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用一群金丹筑基弟子打跑了。
据说跑的时候全身肿了三圈,被蜜蜂追了八百里,最后是跳进一条河里才甩掉蜂群的,因为嘴唇肿得太厉害,喝粥漏了三天。
这个消息本身就足够离谱了,而更离谱的是那个宗门的名字:观叶台。
此前默默无闻,连宗门排名榜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宗门,因为收留了“万古区帝”而一夜之间进入了三界各大势力的视野。各方势力纷纷派出探子,开始搜集关于观叶台的一切情报。
搜集回来的情报让各大势力的情报主管们沉默了。
掌门乾竹,元婴后期,表面上是个和蔼可亲的老道士,实际上是千年前修仙界赫赫有名的理论疯子。据说曾以一己之力推导出十七种不可能成功的功法,其中十六种被证实练了必死,剩下一种没人敢试,就是那本区道古籍的原始版本。此人最大的爱好是笑眯眯地坑人,被坑的人往往要到事后几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坑了。
大弟子佟渊,金丹后期炼丹师,炼丹成功率不足一成,但那一成里炼制出来的丹药效果极其逆天。他发明的“甜蜜千机雾”已经成了三界丹药界的热门话题,多位炼丹大宗师对其药理进行了深入研究,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玩意儿根本不讲药理”。更可怕的是,他还养蜂。
二弟子闻叶疏,筑基大圆满,表面上是种菜的,实际上木系灵力精纯得不像话。情报显示他曾在渡劫期大能面前用一盆绿植挡住了对方的全力一剑,然后说了一句“我是个种菜的”。此人的战力上限目前无法评估,因为所有跟他交过手的人都不愿意提起那次交手。
三弟子逸鹤,金丹初期炼器师,只会打巨剑。他的巨剑没有任何特殊属性,就是大、重、硬。但他的肉体力量大得离谱,六尺巨剑单手抡起来跟玩似的。有情报称他目前在打一把“比之前所有剑都大的巨剑”,具体尺寸未知,但据观叶台后山的矿洞近期出矿量骤减的情况来看,那把剑可能已经大到需要单独开一个矿坑的程度了。
四弟子高一菲,金丹大圆满剑修,剑道天赋极高,剑速快得能切开光线。此女最大的特点是一言不合就拔剑,拔剑之前从不打招呼,拔剑之后从不解释。天剑阁已将其列为“重点挖角对象”,但挖角使者连山门都没进去就被一道剑气削掉了发髻。
五弟子子悦,筑基大圆满,情报上关于他的记载只有一行字:“好像有这么个人,但不确定。”更诡异的是,写这行字的情报人员在交完报告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坚称自己没有写过这行字。
六弟子罡,筑基后期,常年住在后山石窟里,每天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石缸在山里跑。没有人知道他在练什么功,也没有人敢靠近他方圆十丈之内。
至于那位“万古区帝”刘瀚泽,情报显示他确实拥有渡劫期大圆满的修为,但他的灵力已经完全区化,所有正常的法术和招式在他手里都会变得莫名其妙。据说他现在正在开发一种叫做“帝之权柄”的能力,可以把对手也拉入区化状态。该情报被标记为“相当危险,因为敌对承担社死风险”。
这份情报让各大势力陷入了沉思。
表面上看,观叶台的综合实力并不算强,一个渡劫期大圆满,但变区了,一个元婴后期,理论疯子,剩下的都是金丹筑基。这样的配置在大宗门眼里不值一提。
但竹月笙被蜜蜂追了八百里的事实又摆在眼前。碧落宗十二渡劫加一千二百弟子全军覆没的事实也摆在眼前。
各大势力做出了不同的判断和决策。
魔界,天魔宫。宫主魔天尊看完情报后,在自己的王座上坐了很久,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出了深深的凹痕。他问了左右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跟一个正常的渡劫大圆满打架,还是愿意跟观叶台的这群人打架?”
左右沉默了半天,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说:“属下愿意辞官归隐。”
魔天尊点了点头:“本座也这么想。”
仙界,天剑阁。阁主剑无涯的反应则简单直接:“万古区帝?一个飞升失败的笑话罢了。不过那个叫高一菲的剑修,金丹大圆满就有这等剑速,确实有点意思。还有那个种菜的,木系灵力的精纯度连老夫都看不透。派人去接触一下,挖不过来就交个朋友,交不了朋友至少别变成敌人。”
修真界,万法盟。盟主李解真人的态度最为谨慎,他在密室中独自思索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后说了一句话:“观叶台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那个叫罡的,还有那个种菜的,还有那个透明人,这三个人身上的疑点太多。再加上万古区帝的帝之权柄……这样,传令下去,对观叶台采取“三不”对待:不招惹,不靠近,不讨论。谁要是惹了他们,自己看着办。”
与此同时,观叶台。
天空的东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乐声。
那乐声缥缈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像是从人心底深处生发出来。伴随着乐声,一片五彩祥云从东边的天际飘来,云上站着一队身穿华丽宫装的女子,个个姿容绝世,气质出尘。她们有的手持乐器,有的提着花篮,有的举着羽扇,排场之大,让在场所有势力都黯然失色。
为首的女子看起来三十许的年纪,穿着一件绣满牡丹的绯红长裙,云鬓高挽,面容端庄。她的修为赫然是渡劫后期,周身散发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碧落宗宗主,花弄影。”乾竹掌门低声对刘瀚泽说道,“三界中排名前五的大势力,这位花宗主的实力深不可测,你小心应对。”
刘瀚泽的瞳孔微微收缩。渡劫后期,比他巅峰时期还高一个小境界。如果他没有区化,或许还能与之周旋,但现在这个状态,正面硬刚几乎没有胜算。
花弄影的祥云停在观叶台山门外的半空中,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观叶台,倒是比本座想象的要冷清。”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看看那位传说中的万古区帝到底长什么样。第二……”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下方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刘瀚泽身上。
“请区帝随本座去碧落宗做客。本座对区道很感兴趣,想请区帝配合做一些小小的探讨。”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朋友去喝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刘瀚泽的眉头紧锁。他正要开口,乾竹掌门却先一步说话了。
“花宗主盛情,我观叶台心领了。”
老道士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刘长老是我观叶台的人,没有他本人的同意,谁也不能带他走。”
花弄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乾竹,你这是要拒绝本座?”
“不是拒绝。”
乾竹掌门笑眯眯地说道:“是商量。花宗主远道而来,我观叶台理应尽地主之谊,不如先下来喝杯茶?”
花弄影冷冷地看着乾竹掌门,周身的威压缓缓释放。渡劫后期的威压如山如海,压得广场上的青石板寸寸龟裂,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观叶台的弟子们面色一白,修为最低的佟渊和逸鹤甚至被压得后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刘瀚泽向前迈了一步。
他体表的灰色光晕骤然扩散,一股极其古怪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
这股波动和花弄影的威压碰撞在一起,没有产生任何剧烈的冲突,而是像海绵吸水一样,将那股威压中的锋芒一点一点地消解掉。
花弄影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感受到了刘瀚泽身上那种特殊的力量,它不强,至少在她的感知里不强,但它极其诡异,诡异到她的灵觉无法准确判断它的性质和威胁程度。
这就是区道吗?
“花宗主。”
刘瀚泽开口了,声音平静:“你要带我走,可以。但按照修仙界的规矩,你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那道笑脸印记亮了起来,灰色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缓缓形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那剑通体灰蒙蒙的,剑身歪歪扭扭,剑刃看上去钝得切不开豆腐,整把剑散发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花弄影看着那把剑,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身边的一个女弟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什么剑啊,也太丑了吧?”
笑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但刘瀚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丑是吧?”
他举起了那把歪歪扭扭的剑:“那你来试试?”
那女弟子看了花弄影一眼,得到首肯后,从祥云上飞了下来。她修为在元婴后期,使的是一柄碧绿色的玉剑,剑身上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碧落宗叶灵儿,请区帝赐教。”女弟子嘴上说着“请赐教”,语气里却满是不屑。
刘瀚泽也不废话,抬手就是一剑。
那剑法,要多歪有多歪,要多丑有多丑。
正常情况下,到了渡劫期这个级别的修士,剑法就算不是登峰造极,至少也应该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但刘瀚泽这一剑,歪得像是喝醉了酒,丑得像是用脚画的,剑尖划出的轨迹七拐八绕,完全不符合任何剑法的基本原理。
叶灵儿差点又笑了,她随手挥出一道碧绿色的剑气,准备将刘瀚泽这一剑格开,然后顺势反击。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道歪歪扭扭的剑光,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绕过了她的剑气。
就像一条泥鳅从渔网中滑过去一样,那道剑光从她剑气的缝隙中钻了过来,精准地刺向她的手腕。
叶灵儿慌忙变招,玉剑横削,试图将那道剑光斩断。但剑光在被斩中的前一刻忽然一分为二,一道继续刺向她的手腕,另一道拐了个弯刺向她的肩头。
这是什么鬼剑法?
叶灵儿连退三步,手忙脚乱地格挡。但那两道剑光就像有生命一样,不断地分裂、拐弯、加速、减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明明感觉自己的剑道修为远在对方之上,但就是无法预测那些剑光的轨迹。
因为那些轨迹根本就不合理。
三息之后,叶灵儿的手腕和肩头各中了一剑。剑光入体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灵力侵入她的经脉,那灵力歪歪扭扭的,一进入她的体内就开始大肆捣乱,把她的灵力运转搅得一塌糊涂。
她闷哼一声,手中的玉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跌倒。
“承让。”刘瀚泽收剑而立,语气平淡。
叶灵儿捂着肩头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她想要开口说几句狠话,但一张嘴发现自己的灵力还在体内乱窜,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涨红着脸飞回了祥云上。
没有人再笑那把剑丑了。
花弄影看着刘瀚泽,目光中的轻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不错。区道确实有几分门道。不过,单凭这点手段,还不足以让本座改变主意。”
她的语气依然高高在上,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从“随手碾死一只蚂蚁”变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那就请花宗主亲自下场吧。”刘瀚泽握紧了手中的灰色长剑,体内的区道灵力全面运转。
花弄影没有回应,她站在祥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刘瀚泽,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天空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
那不是从天空中传来的,也不是从地面上传来的,而是从观叶台后山的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一座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忽然开始喘息。伴随着那声音,一股极其恐怖的压迫感从后山深处弥漫开来,让天空中的云层都开始剧烈地翻涌。
花弄影的脸色变了。
不光是花弄影,连乾竹掌门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因为那股压迫感的强度,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超越了大乘期,达到更高,只有在传说中才存在的层次。
“那是……”花弄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乾竹掌门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带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低声说了两个字。
“是罡。”
第七章 那个背石缸的
后山的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股足以压垮天穹的恐怖气息只持续了不到十息就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天空中翻涌的云层恢复了平静,阳光重新洒落在观叶台的山门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没有人敢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弄影站在祥云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是渡劫后期的强者,三界中比她强的人屈指可数,但刚才那股气息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即使面对强敌也不如这般,更像面对天灾的恐惧。
那种层次的威压,她只在碧落宗的古老典籍中看到过相关记载。
那是超越渡劫,超越大乘的层次。
“贵宗……后山那位是?”花弄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中那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乾竹掌门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哦,那是罡。我掌门师兄留下的弟子,平时住在后山石窟里,不太喜欢见人。大概是今天外面太吵,打扰到他休息了。”
打扰到休息。
一个打扰到休息就能释放出那种级别的威压,那要是真把他惹毛了,得是什么场面?
花弄影沉默了几息,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撤了。
那支排场极大的仪仗队在她的示意下缓缓后退,五彩祥云调转方向,开始向东方飘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刘瀚泽一眼,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万古区帝,本座记住你了,观叶台,本座也记住了。”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改日本座会再来的,届时希望能和那位后山的道友也见上一面。”
祥云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东方的天际。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空中碧落宗人马就走了个干干净净。观叶台的山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满地的碎石和被剑气切出的沟痕证明刚才这里确实发生了一场差点爆发的冲突。
刘瀚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中的灰色长剑消散在空气中。他转头看向乾竹掌门,发现老道士的表情并不轻松。
“你刚才说的那个罡……”
刘瀚泽低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修为?”
乾竹掌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掌门师兄在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别去后山打扰他,也别问他的来历。他愿意留在观叶台,是观叶台的福气,也是观叶台的劫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罡的存在是一把双刃剑。”
乾竹掌门叹了口气:“他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但他身上的秘密也同样深不可测。掌门师兄收留他的时候,他背着一个石缸来到了观叶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樵夫。然后他在后山找了一处废弃的石窟住了下来,每天背着那个石缸在山里跑,一跑就是二百年。”
“二百年?”刘瀚泽吃了一惊。
“对,二百年。”
乾竹点了点头:“这两百年来,没有人见他出过手,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练什么功。他的修为在所有人的感知里都是筑基后期,但你也感受到了,刚才那股气息……”
“那不是筑基后期能有的气息。”刘瀚泽断然说道。
“当然不是。”
乾竹掌门苦笑了一声:“我怀疑他根本就不是筑基后期,甚至不是渡劫期。他身上可能有什么封印,平时的修为被限制在筑基后期,但一旦封印松动,他的真实实力就会泄露出来。”
刘瀚泽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观叶台时在山上远远看到的那个身影,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背着个巨大的石缸,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筑基后期不对劲,现在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刘瀚泽问道。
乾竹掌门摇了摇头:“不用。既然他主动释放了气息来震慑外人,说明他还是在意观叶台的。等他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我们去找他反而不好。”
刘瀚泽没有再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看广场上的弟子们,佟渊正蹲在地上收集炼丹炉爆炸后的残留物,一边收集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逸鹤在检查巨剑上的豁口,眉头紧锁,大概又在盘算着怎么打一把更大的剑;高一菲还剑入鞘,眼神中有一种打完架之后的满足感;闻叶疏怀里的那盆绿植依然安然无恙,他正低着头对绿植说着什么悄悄话;子悦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观叶台,一群奇葩,一群疯子,一群在修仙界中毫不起眼却又让人不敢小觑的存在。
刘瀚泽忽然觉得,留在这里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第八章 糟糕的新弟子
后山的风波过后,观叶台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各大势力的人马虽然撤走了,但他们留下的眼线却遍布山外。乾竹掌门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嘱咐弟子们平时出门注意安全,别落单。
弟子们倒也听话。
主要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怎么出门,佟渊天天泡在炼丹房里研究新的配方,炸炉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但由于逸鹤花了三天时间给他加固了炼丹房的墙壁,爆炸被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逸鹤本人则在后山的矿洞里日夜不停地挖矿石,据他自己说要打一把“比之前所有剑都大的巨剑”,闻叶疏对此的评价是“不如多种点菜”。
高一菲倒是出去了一趟,她独自一人去了天剑阁在东边的分舵,说是要“交流剑道”。
乾竹掌门问她交流的结果如何,她想了想,说:“挺好,打了好几场,都赢了。他们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宗门的萝卜该收了。”
闻叶疏听到这话的时候难得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子悦依然过着那种透明人的生活,但他的存在感似乎比以前稍微强了一点点,至少佟渊在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给他留一份。
虽然子悦自己经常忘了来吃饭,但那几份饭菜每次都会在半夜神秘消失,第二天早上盘子在厨房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刘瀚泽在这段时间里进步神速,他每天除了修炼区道功法,就是跟弟子们练习区道共鸣。
一开始大家都不太适应,区道共鸣要求所有人在战斗中保持一种极其放松的心态,这对于习惯了一板一眼战斗的修士来说并不容易。
但观叶台的弟子们有一个天然的优势:他们本来就不怎么正常。
逸鹤在战斗中天然就很快乐,因为他只需要抡起巨剑砸人,不需要思考任何战术。
佟渊的快乐来自于每一次爆炸,越是炸得惊天动地他越开心。
高一菲的剑道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她说出剑的那一刻是她最自由的时候。
闻叶疏的平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快乐,他的木系灵力在和区道灵力共鸣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妙的生长感,就像种子在泥土中发芽。
最难的是子悦。
并非他不够放松,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区道灵力有时候都会忘记他。
刘瀚泽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套特殊的共鸣方式,让子悦在战斗中作为一个盲点存在,对方越注意不到他,他的威胁就越大。
练习的效果在一周后的一次实战中得到了验证。
那天有一伙不开眼的散修试图潜入观叶台偷丹药,被夜巡的子悦发现了。
子悦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那伙散修身后,一路跟到了藏丹阁门口。
然后在领头散修伸手去推门的瞬间,子悦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散修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其他几个散修甚至没发现同伴是怎么晕的,他们只看到领头的忽然就倒了,周围却没有任何人。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几个散修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边跑边喊“有鬼”。
第二天,观叶台闹鬼的消息就在山下的坊市里传开了。
佟渊听说这件事之后笑得差点把炼丹炉打翻:“子悦师兄这招太绝了,吓死人不偿命。”
闻叶疏难得地发表了一次评论:“子悦在当鬼的天赋也许比练武更高。”
高一菲则表示遗憾:“他们要偷丹药的话应该来找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陪他们练练剑。”
刘瀚泽对此只有一个感受:观叶台的弟子们已经彻底把成为一条区当成了日常,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了。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清晨,刘瀚泽正在竹屋中打坐,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出现在观叶台的山门外。
那股气息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其中蕴含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睁开眼睛,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山门处。守门的弟子也察觉到了异常,正探头向外张望。
山门外的石阶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
她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背上的一道剑痕。
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深可见骨。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渗出,在她身下汇成了一小片血泊。
刘瀚泽快步走上前,翻过女子的身体。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但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吓人。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刘瀚泽二话不说,将一股柔和的灵力渡入她体内,暂时稳住了她的伤势。然后他抱起女子,飞身赶往后山的药田。
闻叶疏正在给药田浇水,看到刘瀚泽抱着一个血人冲过来,也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放下水瓢,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女子的伤势,眉头皱了起来。
“伤得很重,剑痕上有毒,是蚀骨草炼制的毒药,很阴毒。”
他平淡地说道,然后从药田里拔了几株灵草,双手一搓,将灵草揉碎,敷在了女子的伤口上。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渗入女子的身体,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能救吗?”刘瀚泽问道。
闻叶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命能保住,但她中毒时间太长,毒素已经侵入骨髓。我可以用木系灵力把毒素拔出来,但需要至少七天时间。”
“那就救。”刘瀚泽毫不犹豫地说道。
闻叶疏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他的手法娴熟而轻柔,木系灵力在他指尖化作细细的绿色丝线,一根根探入女子的经脉中,将那些黑色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
刘瀚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陌生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当他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也许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乾竹掌门很快也赶了过来,检查过女子的伤势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这剑痕的手法,像是碧落宗的路数。不过碧落宗虽然霸道,却很少会用蚀骨草这种阴毒的东西。”
“她是被人追杀的。”
刘瀚泽沉声说道:“她身上的伤口不止一道,而且都是新伤。她是一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的。”
乾竹掌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闻叶疏说道:“小叶,用最好的药,把人救活了再问来历。”
接下来的七天,观叶台的药田边上多了一个临时的木棚。那女子被安置在木棚里,闻叶疏每天早晚两次为她拔毒换药,佟渊也主动请缨炼制了几颗回春丹,虽然颜色依然是黑乎乎的,但效果确实不错,女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稳定。
第四天,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闻叶疏正在给她换药。
她迷茫地看着这个白衣青年,目光在他怀里那盆蒜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观叶台。”闻叶疏的回答简洁明了。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身体微微颤抖着。
闻叶疏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默默地换好了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放在她手边。
“甜的。”他说完就走了。
女子握着那根萝卜,哭得更厉害了。
又过了三天,女子终于能够坐起来了,她身上的毒素已经被拔除了大半,伤口也基本愈合,只是身体还很虚弱,老道士乾竹和刘瀚泽来到木棚,准备询问她的来历。
“我叫木江椿。”
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我是碧落宗的内门弟子。”
刘瀚泽和乾竹掌门对视了一眼。
“追杀你的人,是碧落宗的人?”乾竹掌门问道。
木江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是花宗主……花弄影下的令。她说我偷了宗门的至宝,但我没有,我只是无意中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在用活人生魂炼制一种禁忌丹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那些失踪的弟子,都不是外出云游了,而是被她用来炼丹了。”
刘瀚泽的眉头紧锁。
花弄影,那个排场极大,气质雍容的女宗主,居然在炼制禁忌丹药?用活人生魂炼丹,这是三界公认的禁术,一旦被发现就是正道魔道共同的敌人。
“所以你逃出来了?”乾竹掌门说道。
木江椿低下头:“我一路逃,她们一路追,追到我的人都死了,我身上也中了毒。”
“我以为我活不成了,但我不想死在荒郊野外,就拼着最后一口气往有人的地方跑,然后就看到你们宗门。”
乾竹掌门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吧。只要在观叶台,没有人能伤害你。”
木江椿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你们。可是花弄影不会放过我的,她知道我掌握了她的罪证。如果她发现我还活着,一定会……”
“那就让她来。”
刘瀚泽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观叶台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们既然救了你的命,就会护你周全。”
木江椿看着刘瀚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此大的麻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瀚泽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因为她的遭遇让他想起了自己,同样被命运捉弄,同样被天道开了个玩笑。
也许是因为在观叶台的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宗门“多管闲事”的行事风格,又或者,只是因为闻叶疏给了她一根萝卜,而闻叶疏从来不随便给人萝卜。
不管是什么原因,木江椿就这样留了下来。
她的身体一天天恢复,脸上的血色也渐渐回来了。
她是个温柔安静的女子,说话轻言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和观叶台的弟子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佟渊会兴致勃勃地跟她介绍自己的新丹药,虽然每次介绍完木江椿都会礼貌地拒绝品尝;逸鹤在她面前展示了十几把巨剑,问她觉得哪把最好看,她想了很久,选了一把最丑的,逸鹤居然还挺高兴;高一菲跟她切磋过一次,因为木江椿也是剑修,虽然修为不如高一菲,但剑法颇有可观之处,打完架之后两个人就成了朋友;闻叶疏偶尔会给她送一些新鲜的蔬菜,每次都是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至于子悦,木江椿在来观叶台第四天才发现还有这么一个人。
那天她在厨房帮忙做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差点被吓得把锅铲扔出去。子悦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但木江椿反而笑了很久,说这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神奇的事。
她笑得最大声的那次,是在见到刘瀚泽练功的时候。
那天刘瀚泽在后山空地修炼区道功法,木江椿来给闻叶疏送茶水,正好路过看到。
她端着茶盘站在路边,看着刘瀚泽的灵力以那种歪歪扭扭,七拐八绕的路线运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忍俊不禁。
“刘……刘前辈,你这是在练什么功?”她憋着笑问道。
刘瀚泽面不改色地回答:“区道。”
“区道?”木江椿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名字是谁起的?”
“我自己。”
木江椿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了腰,茶盘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
她笑够了之后抬起头,看着刘瀚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不起,我不是在笑话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
刘瀚泽默默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地把它摁了回去。
第九章 山雨欲来
各大门派的消息刺探越来越频繁,观叶台的议事堂也开启了一场讨论。
乾竹掌门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不知第几杯茶,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淡了几分,但眼中的光芒却比平时更亮,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佟渊抱着一个新炼丹炉,逸鹤扛着一把比上次更大的剑,高一菲的手指一直在剑柄上轻轻敲击,闻叶疏怀里是一盆新培育的藤蔓植物,子悦坐在角落里,乾竹多看了两眼才确认他在,刘瀚泽坐在左侧首席,表情沉稳。
“各位,我们观叶台现在出名了。”
乾竹掌门开门见山地说道:“据可靠情报,至少有七方势力已经派出人手往我们这里来了。有的是来拉拢的,有的是来试探的,还有的是来找茬的。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逸鹤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打不过怎么办?”佟渊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打不过就跑。”
乾竹掌门说道:“观叶台建在这个偏僻地方的好处就是,后山有一片原始森林,里面瘴气弥漫,妖兽横行,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那个地方连我都不太敢深入,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刘瀚泽。
“跑路是最后的选择,在跑之前,我们要给所有敢来的人一个深刻的教训,深到让他们以后听到观叶台三个字就腿软,刘长老,你的区道共鸣练得怎么样了?”
刘瀚泽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众人,然后说道:“区道的核心在于混沌,破坏规则,创造不可能。我这半个月研究出了一个团队协作方案,简单来说就是把我的区化特性扩散到整个门派中,让所有人的攻击都带上区化的不可预测性。”
他顿了顿,看到佟渊举起了手,便点了点头。
“刘前辈,你说的区化的不可预测性,是不是就是像我今天早上那样?”佟渊问道。
“你今天早上怎么了?”
“我本来想煮一锅灵草粥,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煮出来的粥会自动唱歌,唱的还特别难听,逸鹤喝了一口就喷了,粥喷到墙上,墙上现在还在唱歌。”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刘瀚泽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只不过我们要把这种感觉用在战斗中,让对手的灵力唱歌,让对手的法术跳舞,让对手的剑法忽然想种菜,这就是区道共鸣。”
“这听起来……很不讲道理。”高一菲说道,眼睛却亮了起来。
“区道从来不讲道理。”
刘瀚泽认真地说:“讲道理的话就不叫区了。”
乾竹掌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大家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练习区道共鸣,佟渊你把库存的丹药都整理一下,逸鹤把所有能用的法器都检查一遍,小叶你把后山的退路再探一遍,一菲和子悦负责前山的警戒。”
“那我呢?”刘瀚泽问道。
乾竹掌门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又变回了那种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宝藏的表情:“刘长老,你是我们观叶台唯一一个渡劫期修士。区帝之权柄是我们最大的底牌。我需要你在最关键的时机,给对手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
“什么惊喜?”
“比如说,在对方用出最强的招式时,忽然让他发现自己的灵力不听使唤了。比如他运转全身灵力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结果张嘴唱了一首山歌。”
刘瀚泽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我喜欢。”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刘瀚泽走出主殿,站在山门前眺望远处的云海。夕阳西下,晚霞如火,将群山染成一片金红。这景色很美,但他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竹月笙只是一个开胃菜,更强大的对手还在后面。而观叶台这艘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破船,能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挺住,他心里没底。
“刘长老。”
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刘瀚泽回头,看到闻叶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捆新收的白菜。白菜上还带着露水,看上去水灵灵的,是那种能直接拿去做凉拌菜的品相。
“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刘瀚泽已经快习惯了。
闻叶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菜捆里抽出一根翠绿的黄瓜,递给了刘瀚泽:“新鲜的,尝尝。”
刘瀚泽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甘甜,汁水充盈,入口的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感。他低头看了看黄瓜,惊奇地发现连黄瓜的籽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种的菜确实不一般。”他由衷地赞叹道。
闻叶疏微微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刘瀚泽愣住的话:“刘长老,你的区道和我的菜,本质上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种子在土里发芽,没有人能预测它会往哪个方向长。但无论往哪个方向长,它最终都会长成它该有的样子。”
闻叶疏看着远处的云海,语气平淡:“区道也是。你以为你在走弯路,其实你只是走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种菜,就是让菜按照菜自己的想法长。修炼,就是让人按照人自己的想法长。”
“你这么区,说明你本来就是一条区。”
刘瀚泽握着半根黄瓜,陷入了沉思。他觉得闻叶疏这段话听起来很有哲理,但仔细一想又好像在骂他。
他反复品味了几遍,最终确定,确实是在骂他,但骂得很有水平,让人无法反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闻叶疏已经走了。
地上多了一根水灵灵的萝卜,大概是留给他当晚饭的。萝卜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区可道,非常区。道可道,非常道。种菜,亦复如是。另:今晚吃萝卜炖排骨,你负责劈柴。”
刘瀚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口咬掉了萝卜头,连那行字一起嚼碎咽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体内的区道灵力比之前运转得更顺畅了一些,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萝卜味。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去劈柴了。
第十章 不讲武德
来的人比预想的要多。
第七天的清晨,观叶台山门外的天空中,陆续出现了十几道遁光。
这些遁光颜色各异,气息强弱不一,分属于不同的势力。他们在山门外的半空中停下,既不进来也不离开,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来参加什么大型活动的嘉宾。
就差拉个横幅写上“观叶台观摩大会”了。
乾竹掌门站在山门的城楼上,负手而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刘瀚泽站在他身边,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天空中的那些身影。
“天剑阁,万法盟,天魔宫,碧落宗,丹霞谷,玄阴殿,还有三个散修。咦,那个竹月笙也来了?脸肿还没消完呢,这么敬业的吗?”
乾竹掌门如数家珍地报出了来者的身份,语气轻松得像在清点今天来赶集的商贩:“来的都是三界有头有脸的势力,排面不小。早知道他们要来这么多人,我应该让佟渊熬一锅灵茶招待的,他的灵茶喝了能让人说实话,特别适合谈判。”
“他们是来围剿我们的?”刘瀚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至于。”
乾竹掌门摇了摇头:“围剿一个没有恶行的小宗门,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他们更像是来观摩的,或者说来观察的。观察我们观叶台到底值不值得认真对待,还是说竹月笙那次只是个意外,是因为他自己太弱了。”
远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咳嗽。
是竹月笙,他的脸肿还没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发胀的黑豆。他的嘴张了张,大概是想骂人,但因为嘴唇太厚骂不出来,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呜呜声。
乾竹掌门仿佛没听到,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他们发现我们不堪一击,那观摩就会变成围剿。三界之中从来没有什么道义可言,只有实力。就像野狗群看到一只受伤的兔子,它们不会急着扑上去,而是先围在旁边观察,等兔子先倒下。”
刘瀚泽深吸一口气:“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实力。”
乾竹掌门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你和你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消除区化,怎么看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现在你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用区化把别人也拖下水,怎么看都像一只准备把整个池塘搅浑的鲶鱼。”
乾竹掌门笑呵呵地说道:“这就是进步。区道的精髓从来不是改变自己,而是改变别人,让所有人都变成区,你就不是唯一的区了。”
刘瀚泽没有否认。这一个月来,他的心态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已经从“天哪我是一条区”,进化到了“来吧大家一起来当区”的境界。
这种转变发生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在看到逸鹤用巨剑砸人的时候,也许是在看到佟渊的炼丹炉爆炸的时候,也许是在子悦无声无息地捅了竹月笙一剑而对方毫不知情的时候。
总之,他现在觉得当一个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佟渊,逸鹤,一菲,闻叶疏,子悦,出列。”乾竹掌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观叶台。
五道人影从各处飞出,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
佟渊今天身上挂了整整六个炼丹炉,大大小小挂了一身,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远远看去像一棵会移动的铜铃树。逸鹤肩上扛着一把全新的巨剑,这把剑比之前所有剑都大,剑身足有八尺长,剑宽三尺,剑柄两尺,整把剑立起来比逸鹤本人还高一截。剑身上刻着一行大字,歪歪扭扭的但很醒目:“观叶台特产,不服来试。”
高一菲今天腰上挂了两把剑。她平时只用一把剑,今天带两把,说明她的态度非常认真:一把用来打,一把用来在打完之后的报告书上签名。
闻叶疏依然一身白衣,怀里抱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那植物的藤蔓正在缓缓蠕动,藤蔓尖端偶尔闪过一道翠绿色的光芒,像是在对天空中的不速之客们打招呼。子悦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仔细看了也发现不了。
“后山的罡呢?”刘瀚泽问道。
“他不会来的。”
乾竹掌门说道:“罡那孩子,除非山门被人砸了,否则他不会离开后山一步,这是他的规矩。不过话说回来,上次碧落宗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花弄影的气息,主动出来了,这说明他的规矩是可以变通的,只要对手够强,他就感兴趣。”
刘瀚泽没有再问,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对面的天空中至少有四十多名修士,修为最低是元婴初期,最高是渡劫中期。
人数差距六比一,修为差距更不用说。
但他环顾身边这群人,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半点紧张,佟渊正在跟逸鹤讨论用哪个炼丹炉炸人比较有戏剧效果,高一菲已经用目光锁定了好几个对手并且按照剑道天赋排了个序,闻叶疏正低头对怀里的植物小声说话,大概是在交代“等会儿多缠几个人”,子悦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他,但他手里那把短剑的剑尖正在极轻微地上下摆动,像是在哼一首无声的小曲。
刘瀚泽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区道灵力开始缓缓加速运转。那种歪歪扭扭的气感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灰色的光泽在他体表若隐若现,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扭曲光晕,掌心的笑脸印记微微发热,像在催促他快点把这场好戏拉开帷幕。
“开始了。”乾竹掌门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天空中,一道身影率先飞了出来。那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的修为在渡劫中期,周身环绕着柔和的青色灵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山水画里走出来的隐士高人。
“在下万法盟副盟主君不器。”
中年修士朗声说道,声音温和有礼,不疾不徐:“听闻观叶台近日声名鹊起,又收留了天道认证的万古区帝,万象盟主特命在下前来道贺。”
他说的是“道贺”,但语气里半分贺喜的意思都没有,更像是在说“我来看看你们到底是真的厉害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乾竹掌门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君副盟主客气了,观叶台小门小户,当不起万法盟如此厚爱。不过君副盟主既然来了,不如下来喝杯茶?我们这儿有一种特制的灵茶,喝了能让人说真话,特别适合初次见面的朋友增进了解。”
君不器的微笑微微一僵。
他可不想喝那种喝了说真话的茶,万一说出来自己今天其实是想来挖墙脚的多尴尬。
他不动声色地忽略了喝茶的邀请,目光落在了刘瀚泽身上:“这位想必就是万古区帝了?久仰大名。”
刘瀚泽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好说。你的大名我倒没怎么听说过,不过没关系,今天之后你就听说过我了。”
君不器眼角跳了一下。
他身为万法盟副盟主,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还没遇到过这种当面说“没听说过你”的情况。
但他养气功夫极好,笑容只是稍微淡了一丝,继续说道:“听闻竹月笙道友前些时日在贵宗吃了点亏,在下好奇得很。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领教一下区帝的手段?”
来了。第一个试探的。
刘瀚泽正要上前,乾竹掌门却拦住了他。老道士转头对弟子们说道:“君副盟主是渡劫中期的大能,身份尊贵,远道而来,我们观叶台自然要用最高的规格来招待,所有弟子听令。”
他故意顿了顿,让天空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然后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围殴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叶台的弟子们同时动了。
逸鹤第一个冲了上去,那把八尺巨剑抡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狂风,风压将地面上拳头大的碎石都卷了起来。他整个人像一颗人形炮弹一样冲向君不器,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猛砸过去。
这一次他甚至喊出了招式名:“巨剑砸人第一式”!
名字是佟渊帮他起的,逸鹤本人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君不器眉头微皱,抬手在身前布下了一道青色的灵力屏障。他是万法盟的副盟主,精通数百种法术,这道“青木灵盾”混合了木系和金系两种属性,刚柔并济,足以抵挡寻常渡劫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在他看来,一个金丹初期的炼器师,力气再大也不可能突破这层复合屏障。
但他错了。
巨剑砸在青木灵盾上的瞬间,君不器感受到了一股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力量,就是这最纯粹的力道冲击,大到足以让空间本身都微微震颤。
青木灵盾剧烈地颤抖起来,金属性的外层在接触的瞬间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木属性的内层也被压得向内凹陷。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整道屏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青色的光点。
“这不可能……”君不器的话还没说完,佟渊的炼丹炉就到了。
这次的炼丹炉化一为二,佟渊把两个炉子同时扔了出去,一个从左画弧,一个从右画弧,分别封锁了君不器的两个闪避方向。
两个炉子在君不器身前三尺处相撞,炸开的瞬间,一团五彩斑斓的烟雾裹挟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烟雾的颜色极其丰富,红橙黄绿青蓝紫都齐了,还夹杂着几缕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有人把彩虹塞进了搅拌机。
君不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烟雾根本不靠呼吸生效,它们直接附着在他的护体灵光上,像一群找到了宿主的水蛭,拼命往里面钻。
更诡异的是,君不器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发生某种难以描述的变化。
不是中毒,不是被封印,而是变得……滑溜溜的。
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时候,忽然变得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每到一处经脉节点就呲溜一下滑过去,根本不听他指挥。他试图捏一个法诀,结果灵力在指尖打了个转就溜走了,法诀只完成了一半就自行消散,像一个说了一半忽然忘词的演讲者。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君不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佟渊在下面大声回答,语气里满是学术研究者的自豪:“这是改良滑滑千机雾,能让灵力在经脉中打滑,我专门针对正道修士的刚正灵力调制的,你的灵力越正直,效果越明显,等你的灵力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
君不器不等他说完就试图闪避,但他刚运转灵力,整个人就在空中滑了一下,不只是身体滑了,还有灵力推着他滑了。
他的遁光本来应该是笔直后退的,结果灵力打了个滑,方向偏移了四十五度,他歪歪扭扭地飞了一个弧线,差点撞上旁边看热闹的一位散修。
“不好意思,借过。”君不器下意识地对那个散修说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堂堂渡劫中期居然在跟路人道歉,脸顿时涨得通红。
与此同时,高一菲的剑到了。
她的剑快到了极致,剑光一闪就是数十道剑气,从各个角度封死了君不器的退路。
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瞄准了他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她显然已经习惯了配合佟渊的丹药作战,知道君不器灵力打滑之后,哪些节点的控制力最弱。
君不器不得不放弃运转灵力,纯粹依靠肉身反应来躲避。他在空中连连闪转,动作狼狈得像一只被猫追着跑的老鼠。但高强度的剑气实在太密集了,他的左袖被削掉了一块,右边的道袍下摆也被切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跟十个剑修同时打了一架。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个人。
一个白衣青年,抱着一盆绿植,安安静静地站在战场边缘。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怀里的那盆植物的藤蔓正在缓缓伸展,藤蔓尖端已经不知不觉地探到了战场中央,距离君不器的脚踝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
君不器的灵觉忽然开始疯狂报警。是那种“马上要出大事了快跑”这种最高级别的报警。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白衣青年,才是整个战场上最危险的存在。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山里迷路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其实是一条沉睡巨蟒的脊背。
“停!”君不器忽然大喝一声,身形向后急退,同时运转灵力试图挣脱那种滑溜溜的状态。
经过这几息的适应,他终于找到了窍门,让灵力不要走直线,而是以一种微小的S形路线运转,虽然速度慢了不少,但至少能勉强控制方向了。
逸鹤的巨剑砸了个空,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三尺深的大坑,坑的形状完美地复刻了剑刃的轮廓。
佟渊的第三个炼丹炉还没扔出去,高一菲的剑气追着君不器刺了几剑,被君不器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闻叶疏怀里的藤蔓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缩了回去,像是在说“可惜了,差一点”。
“君副盟主这是认输了?”乾竹掌门笑呵呵地问道。
君不器整理了一下被削得七零八落的道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狼狈变成了复杂。
他活了六千年,什么对手没见过?剑道天才、阵法宗师、魔道巨擘,他都交过手。
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群人不讲套路,不讲规则,甚至不讲基本法。他们的战斗方式就像一场被猫踩过键盘的格斗游戏,按键是乱的,招式是随机的,连出招表都是错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群人非常强。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强,而是一种无法被定义、无法被克制、无法被预判的强。就像一锅把所有食材都扔进去乱炖的杂烩汤,看起来乱七八糟,喝起来却意外地让人上头。
他郑重地对着乾竹掌门拱了拱手:“贵宗的弟子……确实非同凡响。在下今日领教了。回去之后我一定会认真汇报万法盟,建议对贵宗采取最高级别的……”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适合的词。
“不招惹对策。”
说完,他退回了天空中己方的阵营,对身边的一个修士低声说了几句话,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战后总结。其他势力的代表纷纷侧目,有几个人的传音符已经开始疯狂闪烁,大概是在跟各自的宗门汇报刚才看到的一切。
天空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方势力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做下一个出头鸟。
君不器的实力在场中至少排前三,连他都在几个金丹筑基手里吃瘪,道袍被削,灵力打滑,差点被藤蔓缠脚——其他人自然要掂量掂量自己的道袍够不够被削的。
竹月笙站在角落里,用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了吧”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他虽然脸肿还没消,但眼神里满是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他甚至还对旁边的散修比了个手势,大概是在说“我上次比他还惨”。
第十一章 这老登比我还区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天空的东边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乐声。
花弄影来了。
她今天的装束是一套全新的战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显然加持了某种强大的防御法术。她的修为依然是渡劫后期,但气息比上次更加凌厉,显然这段时间她也没有闲着。
不过她的表情没有上次那么从容了。上次她来的时候,看观叶台的眼神像是看蝼蚁。这次她看观叶台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让人头疼的钉子户,既不能忽视它的存在,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拔掉。
“花弄影。”
乾竹掌门照例报出了来者的身份,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比上次来的时候气息更凌厉了,估计是练了什么新功法。刘长老,她是冲你来的,小心应对。”
刘瀚泽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他现在掌握了帝之权柄,但能不能在花弄影面前占到便宜,他心里没底。
花弄影的祥云停在观叶台山门外的半空中,她没有像君不器那样客套,而是直接看向了刘瀚泽。
她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刘瀚泽灵力核心深处那道灰色的区化痕迹。
“万古区帝。”
她的声音依然悦耳动听,但语气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比上次更盛:“一月不见,你变强了。看来乾竹老儿的区道理论确实有几分门道。”
刘瀚泽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花宗主,一月不见,你变得更客气了。看来上次回去之后仔细研究过我们观叶台的情报了。”
花弄影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本座今日前来,不是来找茬的。碧落宗与观叶台上次的事,本座可以不追究,但本座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乾竹掌门问道。
“把木江椿交出来。”
花弄影的声音骤然变冷:“她是碧落宗的叛逃弟子,偷了宗门至宝后潜逃至此,这是碧落宗的家事,观叶台无权包庇。只要你们交出木江椿,碧落宗与观叶台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不但如此,本座还愿意与观叶台结为友好宗门,资源共享,互通有无。”
她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把碧落宗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天空中其他势力的代表纷纷交头接耳,显然对碧落宗出了一个叛逃弟子的事情感到惊讶。
刘瀚泽的眉头紧锁。
他正要开口,乾竹掌门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花宗主,你说的木江椿,是不是一个被人在背上砍了一剑,中了蚀骨草之毒,浑身是血爬到我观叶台山门外的女子?”
花弄影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说她偷了宗门至宝,”
乾竹掌门继续说道:“但我观叶台救她的时候,她身上除了一件破烂的衣裳之外什么都没有,至宝呢?被蚀骨草毒融化了?”
花弄影的脸色沉了下来:“乾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乾竹掌门收起了笑容,这是刘瀚泽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完全收起笑容:“花宗主,你在用活人生魂炼制禁忌丹药的事,木江椿已经全部告诉我们了。
她不是偷了至宝,她是撞破了你的秘密,然后被你派人追杀,一路追杀到我观叶台山门前。她背上那一剑,是你亲自砍的吧?渡劫后期对金丹期用蚀骨草之毒,花宗主,你真是越修炼越回去了。”
天空中安静了。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嗡的一声,所有势力的人都炸了锅。
用活人生魂炼制禁忌丹药,这是三界公认的禁术,无论正道还是魔道,犯了这条禁忌就是天下共敌。
如果乾竹说的是真的,那花弄影的碧落宗就不是来追捕叛逃弟子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
“你血口喷人!”
花弄影的声音失去了从容:“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乾竹掌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那是一张留影符:“木江椿在我观叶台养伤期间,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录在这张留影符里了。包括你炼丹的地点手法,原材料的来源,以及被你害死的弟子名单,总共四十七人,最小的一位才十六岁。花宗主要不要我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花弄影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乾竹掌门手里那张符纸,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杀意取代了。
“乾竹。”
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的是你。”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刘瀚泽向前迈了一步,他的体表灰色光晕骤然扩散,帝之权柄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他的右掌中,那道笑脸印记已经亮得刺眼。
“花弄影,你做的那些事,木江椿都告诉我了。她说完之后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一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更是因为那些被你害死的同门。”
刘瀚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当着三界各大势力的面,我给你一个选择,自己承认,还是我打到你承认?”
花弄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已经摆好了战斗姿态的观叶台弟子。
逸鹤的巨剑已经扛到了肩上,佟渊手里转着一个新炼丹炉,高一菲的剑已经拔出了三寸,闻叶疏怀里的藤蔓已经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广场的地面,子悦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是最吓人的。
花弄影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没有进攻。
她退后了一步,回到了祥云上。
然后她对身边的侍女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女立刻掏出一张传讯符开始发送消息。
片刻之后,花弄影重新看向观叶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留影符的真伪,本座不与你争辩。”
她的声音恢复了大宗掌门的从容,但仔细听能感受到一丝勉强:“既然观叶台执意要包庇这个叛徒,那碧落宗与观叶台之间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今日三界各方都在场,本座宣布,碧落宗与观叶台,从此刻起,结为敌对宗门。”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极其阴险的话:“三界之内,凡协助碧落宗对付观叶台者,碧落宗必有厚报。三界之内,凡与观叶台交好者,碧落宗视为敌对。”
这是要孤立观叶台,把观叶台推到三界所有势力的对立面。
但她说完之后,天空中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各方势力的代表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响应。万法盟的君不器甚至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到了人群后面。天魔宫的代表更是直接把传音符关了,假装信号不好。
开玩笑,观叶台这几个人打君不器都跟玩似的,后山还有一个能瞬间抽干上千人灵力的怪物,谁脑子进水了才帮碧落宗当炮灰。
花弄影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不但没有孤立观叶台,反而暴露了她自己的孤立,没有一个大势力愿意替碧落宗出头。
这比她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撤。”花弄影冷冷地说道。
五彩祥云调转方向,带着那支排场极大的仪仗队缓缓离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刘瀚泽一眼,那目光中满是不甘和怨恨,像一条被赶出了地盘但随时会回来的毒蛇。
碧落宗的人走后,其他势力也纷纷找借口离开。
天魔宫的代表说“宗门突然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天剑阁的代表说“阁主刚刚传讯说家里的猫丢了”,万法盟的君不器说“刚才打架耗费了太多体力需要回去补觉”……一个渡劫中期的修士说需要补觉,这种借口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空中就走得干干净净。观叶台的山门前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那是碧落宗撒花瓣的女弟子走得太急,篮子没端稳,撒了一路。
乾竹掌门看着远去的各方遁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张留影符翻了个面。刘瀚泽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符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空白的?”刘瀚泽瞪大了眼睛。
“当然。”
乾竹掌门笑眯眯地把留影符收回袖子里:“木江椿在我这儿养伤的时候天天昏迷,连话都说不利索,哪来的精力录留影符?我诈她的。”
刘瀚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乾竹掌门竖了个大拇指。
“乾竹老头啊……”
他由衷地说道:“你才是三界最大的区。”
“过奖过奖。”
乾竹掌门笑着摆了摆手:“对了,刚才那些话虽然是诈她的,但花弄影的反应等于不打自招了。接下来我们手里就真的有了她的把柄,她逃跑的姿势,就是最好的证据。”
后山的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罡释放气息是威慑,这次他的气息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情绪。
好奇。
一个背石缸修为深不可测的怪物,对山门外发生的这场混战产生了好奇。就像一个蹲在后院晒太阳的老人忽然听到前院有人在放鞭炮,于是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的后果是,天空中残存的几朵祥云直接被气息冲散了,碧落宗留在原地监视的两个探子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座山在打哈欠。
乾竹掌门站在山门城楼上,捋着胡子,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看来罡对区道共鸣也挺感兴趣的,回头让刘长老去后山跟他交流交流,说不定能把他也拉进我们的团队。”
刘瀚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想让整个三界都变成区吗?”
“那倒不是。”
乾竹掌门认真地想了想,“先让一半变成区就行,剩下的留着当观众。没有观众的笑话,多没意思。”
刘瀚泽没有反驳。
他已经逐渐习惯了乾竹掌门的思维模式,在这个老道士的世界观里,一切都是实验素材,一切都是研究对象,一切都值得拿来玩一玩。
花弄影以为她的对手是一个渡劫期修士加几个金丹筑基,她错了。她真正的对手是一个把整个三界都当成实验田的老疯子。
第十二章 这不对吧
各大势力的人马撤走之后,连山外的眼线都少了很多。
据说是因为留在观叶台附近监视的探子纷纷出现了“灵力变区”的症状,回去之后写报告的时候手指会自动歪着写字,打坐的时候灵力会自动拐弯,连吃饭拿筷子都开始使用一种奇特的握法。
天魔宫的情报主管在连续收到三份用歪歪扭扭字迹写的报告后,果断下令撤回所有探子。他在命令书的末尾写道:“观叶台方圆百里,不适合正常人生存。”
刘瀚泽在这段时间里进步神速。他的帝之权柄已经掌握到了八成,范围从十丈扩大到了十五丈,持续时间从十五息延长到了二十五息。
区道共鸣的练习也有了突破性进展,他带着观叶台所有弟子一起修炼,将区化特性成功地扩散到了整个团队中。
效果立竿见影。
佟渊在区化状态下炼制的丹药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了。他最新研制的一炉“随心丹”,吃了之后会让人在三天内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
他拿自己做了实验,吃完第一天把炼丹房刷成了粉红色,第二天在后山挖了一个三丈深的大坑说是在找宝藏,第三天坐在山门前唱了一整天的山歌。三天后他恢复正常,对自己做的事毫无记忆,但炼丹房从此就是粉红色的了。
逸鹤在区化状态下锻造的巨剑也多了一个新功能:剑身会在砸到目标的时候自动发出一声奇怪的配音。
他测试的时候砸了一块巨石,巨剑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叮咚”,仿佛有人在按门铃。他对此非常满意,说以后砸人的时候对方听到叮咚声肯定会愣一下,这一愣就够他砸第二下了。
高一菲的剑法在区化状态下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她的剑气不再走直线,而是以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轨迹飞行,有时画弧线,有时走S形,有时甚至在空中打几个转再刺向目标。
她跟刘瀚泽对练的时候,一道剑气从正面飞过来,飞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绕到了刘瀚泽身后,然后从背后刺了过来。
刘瀚泽问这招叫什么名字,高一菲想了想说:“叫‘你以为我打你但其实我确实在打你只是你猜不到我从哪个方向打’。”
刘瀚泽说这名字太长了。
高一菲于是把它缩减为三个字:“你猜剑。”
闻叶疏的变化是最微妙的。
他的木系灵力在区化之后,种植的作物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变异,有一天他收了一颗萝卜,切开之后发现里面是彩虹色的。
他拿这颗萝卜炖了汤,喝完汤的人那天心情都特别好,连子悦都笑了……虽然没人看见。
子悦本人则在区道共鸣中获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升。他的存在感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短暂地感知到了,条件是对方必须正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
换句话说,只有当一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才能看到子悦。
刘瀚泽评价这比完全看不到还要吓人,因为你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然后被吓得更厉害,然后看到他的时间就更长,形成一个完美的惊吓循环。
而木江椿呢?
木江椿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开心。
她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脸上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笑容也比之前更多,比刚来观叶台时整个人都亮堂了几分。
在观叶台这群奇形怪状的人中间,她反而是最像正常人的那一个,至少她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跟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并且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但她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
这天傍晚,刘瀚泽从后山修炼回来,正好看到木江椿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陷入了某种不知名思绪的表情,甜蜜又困惑,像吃了半口糖忽然忘了糖是从哪来的。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刘瀚泽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闻叶疏种的药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清甜气息。
木江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想要分享秘密的雀跃。
“刘前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有孩子吗?”
刘瀚泽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八百年的修仙生涯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修炼和寻找机缘,男女之事上几乎是一片空白,更别提孩子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怎么忽然这么问?”
木江椿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有羞涩,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甜蜜。她的耳根微微红了,声音也轻了几分:“我最近一直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很厉害的修士,他好像是我生的。”
“你生的?”刘瀚泽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对,就是这种感觉。”
木江椿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刘瀚泽的表情变化:“梦里的那个修士,修为很高,灵力波动很特殊,歪歪扭扭的,跟你特别像。我看到他飞升,看到他被金光甩了八百里,看到他摔进了一个宗门里。然后我看到他一路成长,最后变得很强很强。每次梦到这里,我心里就特别自豪,特别温暖,就像是……就像是……”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惊讶的比喻:“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长大。”
刘瀚泽目瞪狗呆:“???”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的速度运转,试图处理这个信息,但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发出同样的问题:什么情况?
木江椿看到他的表情,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说刘前辈是我儿子!我只是说梦里的那个人的灵力跟你很像!区化灵力嘛,天底下有区化灵力的又不止你一个……应该吧?我只是每次想到那个梦,心里就觉得特别亲切,好像我跟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很深的联系。但是我又说不清楚是什么联系,就是……”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她的脸从微红变成通红,手指快把衣角绞成了麻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想把心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欲言又止的叹息。
刘瀚泽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你梦到的人就是我”,虽然他隐约猜到了,木江椿梦到的那个场景,和他自己的经历一模一样。被金光甩飞,摔进观叶台,这不就是他吗?
但为什么木江椿梦到他的时候,会产生“这是我儿子”的感觉?
闻叶疏从他身后路过,怀里抱着一筐新摘的萝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道体共鸣的后遗症,她身体里还残留着和区道绑定的痕迹,那种绑定会让人产生身份认知的错乱。”
说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明天炖萝卜,记得来吃。”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刘瀚泽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道体共鸣的后遗症?身份认知错乱?也就是说木江椿对他的亲近感是真实的,但这种亲近感被她的道体自动翻译成了一种她能理解的情感关系——母子?
这比认木江椿叫他亲爹还要离谱十倍。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纠结这个问题。
反正木江椿只是做梦,又不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应该吧。
“走吧,回去吃饭。”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木江椿“嗯”了一声,也站了起来。她跟在刘瀚泽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
“刘前辈。”
“怎么了?”
“你觉得,梦里的东西,有可能变成真的吗?”她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认真。
刘瀚泽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道:“有时候会吧,修仙界什么都有可能……不对,这绝对不可能!”
木江椿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温暖。她快步跟上了刘瀚泽,两个人一起走回了观叶台前山。
第十三章 我也要吃人吗?
转眼间,十天过去。
刘瀚泽清晨正在竹屋中打坐,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出现在观叶台的山门外。
那股气息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其中蕴含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他正要起身去查看,忽然感应到第二股气息,那个气息更弱,但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波动。
是木江椿的道体波动,但她明明在药田那边帮闻叶疏除草啊?
刘瀚泽身形一闪就出现在山门处,看到的景象让他瞳孔收缩。
山门外的石阶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身上的伤势和木江椿当初被追杀时如出一辙:背上一道从肩到腰的剑痕,伤口上缠绕着暗紫色的蚀骨草之毒,衣服破烂不堪,指尖在地面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而木江椿本人刚在药田边上拔完草走过来,完全没事。
刘瀚泽快步上前翻过女子的身体,她的面容和木江椿有五分相似,但年纪更小一些,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碎裂的玉牌,那是碧落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牌,和木江椿当年那块一模一样。
“又来了一个。”
乾竹掌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山门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也是碧落宗的,也是被花弄影追杀的,也是逃到我们这儿,花弄影的炼丹炉大概又缺材料了。这老妖婆,又把宗门弟子当炼丹材料了。”
“碧落宗的追杀能力怎么比我还区?”刘瀚泽无语。
女子在闻叶疏的药田边被救醒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木师姐还活着吗?我是来找她的……”
原来木江椿在碧落宗还有一个师妹,叫周琪童,两人情同姐妹。
木江椿“叛逃”后,周琪童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最终发现了和木江椿同样的秘密:花弄影用活人生魂炼制禁忌丹药的铁证。
她偷了一份关键的证据准备逃出来,但被发现了,一路追杀逃到了观叶台,途中好几次差点死在追兵的剑下。
她的伤势比木江椿当时更重,毒已入骨,闻叶疏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醒来之后见到木江椿的第一面,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得闻叶疏不得不把药田里的灵草都挪了个地方,怕被眼泪浇死。
但她的到来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花弄影的禁术快大成了。”
周琪童坐在木棚的床上,声音虚弱但语气急促:“她炼制的是上古禁术噬生丹,以活人生魂为药引,以渡劫期修士的元神为主料。一旦炼成,她就能突破大乘期,而且是直接突破到大乘后期。到时候……”
“到时候三界之内无人能治她。”乾竹掌门接过了话头,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噬生丹的主料是渡劫期修士的元神。”
周琪童的目光转向刘瀚泽:“她说……三界之中最适合做主料的渡劫期修士,是万古区帝,因为区化的元神有一种特殊属性,可以让噬生丹的药效翻倍。”
“上次她带大军来观叶台,表面上是讨伐叛逃弟子,实际上是来抓刘前辈的。只是没想到被你们打回去了。”
刘瀚泽了然,原来花弄影对他的兴趣不是因为什么“对区道好奇”,而是因为她需要他的元神,他不是一个被追捕的敌人,他是一个被盯上的炼丹材料,他是一颗行走的人形药材。
这个认知让他既愤怒又荒谬地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堂堂万古区帝,在天道那儿被认证成一个笑话,在花弄影那儿被标记成一味药。
他的区生怎么如此丰富多彩。
但周琪童接下来带来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证据我已经带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封得严严实实的符纸,那是一张留影符:“花弄影的秘密炼丹室在碧落宗主峰地底深处,入口在议事大殿的宗主宝座之下。所有被她害死的弟子名单、炼丹的记录、原材料的来源,都在这里。但是……”
她咬了咬牙。
“但是上次乾竹掌门诈她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她现在正在加快炼丹速度,最多还有一个月,噬生丹就能炼成。
到时候就算三界所有势力联手,恐怕也拦不住一个大乘后期的疯女人。”
“一个月。”
乾竹掌门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刘瀚泽:“刘长老,你的帝之权柄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掌握?”
“完全掌握的话,至少还需要三个月。”刘瀚泽实话实说。
“那就麻烦了。”
乾竹掌门叹了口气:“三个月对一个月,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除非……”
佟渊在一旁结果了话茬:“除非不走常规路径。
您那本古籍上不是提到过一种献祭之法吗?以帝之权柄为引,引动天道之力,将封印完全打开。代价是什么?”
乾竹掌门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变:“代价是献祭一个与区道灵力产生过深度共鸣的人。那个人必须是自愿的,否则献祭无效。但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可以。”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到木江椿站在药田边上,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拔的野草。
她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她的道体在区道灵力中浸泡了这些日子,早已和区道产生了不可逆的绑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与区道灵力产生深度共鸣的人”,就是她自己。
刘瀚泽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口就要反对,但木江椿先一步开口了。
“不要劝我。”
她看着刘瀚泽,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不是在牺牲自己。我是在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保护观叶台的每一个人,保护周师妹,保护……”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轻了几分:“保护你,花弄影要你的元神去炼丹,我不允许,谁敢动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总之,我不允许。”
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刘瀚泽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敢往下想。
周琪童想说什么,被木江椿一个眼神按住了。
闻叶疏低头看着怀里的植物,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佟渊已经红了眼眶,高一菲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逸鹤站在原地,沉默得像他手里那把巨剑。
子悦站在角落里,他的目光依然无人可看见,那是一种沉重到原本让人无法忽视的注视。
刘瀚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闷闷说了一句:“献祭之后,你的灵魂会去往天道之源,在那里重塑肉身,你会失去此生所有的记忆和修为,变成一张白纸。”
“一张白纸也没什么不好。”
木江椿笑了笑,薄唇微翘:“只是你别忘了我就好。你要是忘了我,我就……”
她歪了歪头,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就回来找你算账,咬死你。”
在场没有人笑得出来。
第十四章 认亲献祭大会
献祭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乾竹掌门和闻叶疏一起布下了最完整的上古祭祀法阵,佟渊把宗门库存的所有治疗类丹药都搬到了后山备用,逸鹤在法阵周围布置了七道防护屏障,高一菲在祭坛外围设下了一圈剑意结界,防止任何外力干扰。
刘瀚泽闭关了三天,将帝之权柄推到了九成的掌握度。
当他走出竹屋的时候,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都发生了质变。
不再是那种被人嘲笑的灰色光泽,而是一种深沉让人不敢直视的暗金色光晕,那是道之本源在他体内初步融合的迹象。
他走到后山祭坛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木江椿站在祭坛中央,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那是她向闻叶疏借的布料自己做的,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即将被风吹散的花。
但她的表情很轻松。
看到刘瀚泽过来,她还朝他挥了挥手,笑容和平常一样温暖:“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闭关到明天呢,那我可等不及了,今晚食堂做糖醋排骨,我还得赶上呢。”
刘瀚泽走到祭坛中央,站在她对面。
他的面容平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低声说道。
“我说了,不要劝我。”
木江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把那道笑脸印记贴在自己的手心里:“开始吧。”
刘瀚泽闭上眼睛。
体内的区道灵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封印被主动撕裂,道之本源如洪水般涌入他的经脉。
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但他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右掌,丝毫不敢松懈。
灰色的光芒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爆开,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法阵开始运转,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庄严的气息。
观叶台后山的飞鸟被这股气息惊起,在天空中盘旋不去,像是在为这场献祭奏响送别的乐章。
木江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满足的微笑。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光,落在刘瀚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眼神太过复杂,不像是爱人的眼神,也不像是朋友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即将远行。
“瀚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其实我都知道的。”
刘瀚泽猛地睁开眼睛,但封印的开启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无法中断灵力运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闻叶疏跟我说了道体共鸣的事,我梦到的那个修士——被金光甩飞的那个,摔进观叶台的那个——就是你吧?”
木江椿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我每次梦到你,心里那种感觉,特别奇怪。不是敬仰,不是爱慕,就是……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比谁都自豪,比谁都在意,就像是……”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无比认真、无比笃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就像你是我儿子。”
刘瀚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封印的力量、道之本源、帝之权柄,所有这些高大上的东西同时卡壳了一瞬,因为他听到了一句八百年来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话。
“所以儿子,”木江椿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以后要按时吃饭,别老熬夜修炼。打不过就跑,别死要面子活受罪,记住了吗?”
刘瀚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嘴唇哆嗦了半晌,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情感在这一刻同归于尽,只剩下一个完全本能的反应。
“记……记住了。妈。”
那声“妈”出口的瞬间,光柱猛地膨胀到了极限,然后轰然消散。
木江椿的身体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像一群萤火虫在晨风中飞舞。那些光点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向上升起,消失在了天穹之上。
祭坛上只留下刘瀚泽一个人。
他的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大乘中期,道之本源与区道灵力完成了深度融合,帝之权柄达到了十成的圆满境界。
三界之内,除了后山那个背石缸的,他大概已经不惧任何对手了。
论修为,他是大乘中期;论手段,他掌握了连上古区帝都没有达到的区道巅峰。
但他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叫了一声“妈”。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献祭的最关键时刻,声音还不小,很清晰还带着颤音的那种。
“那个……”佟渊小心翼翼地开口,“刘长老,你刚才是不是……”
“闭嘴。”刘瀚泽面无表情。
“我没听错吧?你叫了木姑娘……”
“叉出去!”
高一菲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拼命忍着笑,但忍得太用力了,整个人的剑气都在跟着发抖,地上的剑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逸鹤依然面无表情,但他那把巨剑的剑身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道新的划痕,那是他憋笑憋得手抖,不小心在剑上划的。
闻叶疏低头看着怀里的兰花,兰花的叶子也在一颤一颤的。
子悦站在角落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表情,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有史以来第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在笑。
乾竹掌门仰头看天,捋着胡子,用一副哲人的语气缓缓说道:“献祭完成,道之本源融合,帝之权柄圆满。今日之事,当载入观叶台史册。史册的标题就叫……”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向刘瀚泽,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具深意的笑容。
“《万古区帝,当众认母》。”
“国贼乾竹!你给我等着!”
刘瀚泽的怒吼声在后山回荡了很久很久。
第十五章 二度认亲
献祭后的第三天,后山祭坛的原址上忽然长出了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
那是一株通体银白色的小树,只有三尺高,树冠却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伞。
银白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上都有若隐若现的符文纹路,那纹路的走势歪歪扭扭的,和区道灵力的运转路线如出一辙。
树根扎在祭坛巨石的正中央,正是木江椿消散的那个位置。
闻叶疏在树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了一片叶子。
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柔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梦中喃喃自语。
他静静地听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指,对身后赶来的众人说了四个字:“是她,还在打呼噜。”
佟渊在树旁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试图用炼丹炉给树做营养液。
他调配了十二种不同配方,每一种的颜色都比上一种更离谱。
闻叶疏面无表情地把他所有的营养液都倒进了后山的排水沟,然后往树根下埋了半筐普通的萝卜皮。
第二天早上银叶树又长高了三寸,显然萝卜皮比佟渊的营养液管用得多。
高一菲在树前坐了一个时辰,把自己随身佩戴多年的剑穗解下来系在了树枝上。
那剑穗是她师父留给她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系完之后她对树说了几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树能听到。
从那之后,每次高一菲在树前练剑,银叶树的叶子都会随着她的剑势轻轻摆动,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逸鹤在树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去了炼器坊,叮叮当当地敲了两天两夜,打出了一把通体银白色的小剑。
剑身只有三寸长,精巧得像一片树叶,他把小剑埋在树根下,对树说了一句:“给你的,会自己长大。”
后来那把小剑果然随着银叶树的生长而变大,最后变成了一把三尺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和银叶树的叶脉纹路一模一样。
子悦每天傍晚都会来树下坐一会儿。
因为他的存在感太低了,连银叶树都感知不到他,树上的叶子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摆动。
但他依然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有一天傍晚,他在树下坐了很久,忽然发现有一片叶子正在轻轻地朝他摇晃,那是整棵树上最低的一片叶子,低到他坐着的时候刚好能触碰到。
他伸出手,让叶子落在掌心里,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
刘瀚泽来得最晚。
他离开观叶台独自去往了碧落山的方向,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第四天黄昏,他独自回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直接去了后山。
那株银白色的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走到树前,伸出手抚摸着树干,指尖触碰到银白色树皮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顺着手指传了过来,是木江椿的灵力,温柔、安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祥?
“你还在这里。”他轻声说道。
银叶树轻轻摇晃,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叶片在他的掌心微微发光,然后化作点点银芒融入了他的皮肤。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那个意识波动的意思大概可以翻译为:“好好吃饭,别熬夜。”
刘瀚泽闭上眼睛,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他就那样坐在树下,从黄昏坐到了深夜,从深夜坐到了黎明。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再次照在银叶树上时,他睁开了眼睛,对着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银叶树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叶树越长越高,从最初的三尺长到了九尺,又从九尺长到了一丈二,树冠遮天蔽日,成为了后山最显眼的地标。
闻叶疏每天都会来树下坐一会儿,用木系灵力为树输送生机。
在他的照料下,银叶树的生长速度远超任何正常的植物,不过四个月的时间,树身就粗到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变化发生在第四个月的第七天。
那天清晨,闻叶疏像往常一样来到树下浇水。
他提起水壶正要把水浇到树根上,动作忽然停住了,银叶树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像一道等待开启的门缝,从裂痕中透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闻叶疏放下水壶,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转身对身后路过的佟渊说了一句:“去叫所有人来。她回来了。”
裂痕越来越大,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然后,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树干从中间裂开了。
光芒吞没了整个后山,闻叶疏不得不用袖子遮住了眼睛。等光芒散去之后,他放下袖子,看到了一个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画面。
银叶树的裂口处,站着一个赤着脚的年轻女子。她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肌肤白皙如雪,长发如瀑,面容精致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穿着一件由银白叶片编织而成的长裙,周身的灵力波动纯净而柔和,像晨曦中第一缕穿过树叶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目光在闻叶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匆匆赶来的众人身上,佟渊跑得气喘吁吁还抱着一个炼丹炉,逸鹤扛着一把比平时更大的巨剑,高一菲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子悦站在人群最后面难得地被人一眼看见了,乾竹掌门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刘瀚泽身上。
刘瀚泽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她的脸,嘴唇微微发抖。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我一直在等你”,想说很多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全部卡住了,因为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熟悉到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
那眼神,跟献祭之前一模一样。
木江椿歪了歪头,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刘瀚泽好几遍,从头发丝一直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头发丝。
她的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她的表情忽然松开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男女之情,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伤感,而是一种纯粹天然,发自本能的喜悦。
就像是——
像是一个母亲终于见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她伸出双手,捧着刘瀚泽的脸,用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石化的语气,温柔而响亮地喊了一声:
“儿子!妈妈回来了!”
后山安静了。
连鸟都不叫了,虫都不鸣了,风都不吹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佟渊手里的炼丹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炉盖滚出去老远,里面的药渣撒了一地,但他完全没有去捡的意思。
逸鹤用巨剑撑着地面,整个人靠在剑身上,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高一菲转过身去,双手捂住了脸,但她捂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
闻叶疏低头看着怀里的兰花,兰花的叶子疯狂地颤抖着,像是被十二级台风在刮。
子悦站在角落里,笑得蹲了下去,虽然他笑的还是很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乾竹掌门仰头看天,捋着胡子的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史官记录重大历史事件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史册第二章——《万古区帝,再认亲妈》。”
刘瀚泽被木江椿捧着脸,看着那双写满了母爱的眼睛,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灼热的目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道,你到底是给我认证了一个称号,还是给我安排了一个妈?
他的嘴唇哆嗦了整整十息,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木江椿那充满期待的温柔目光中,他放弃了所有的尊严、体面和身为大乘期大能的架子,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妈。”
“乖!”木江椿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对所有人挥手,“各位好!我回来了,我儿子这段时间麻烦大家照顾了!”
后山的笑声冲破了云霄,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闻叶疏看着这一幕,低头对怀里的兰花轻声说了一句:“区道献祭,重塑肉身,道体共鸣后遗症,身份认知错乱。”
“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刘瀚泽,共鸣残留自动把最在意的人翻译成了最亲的人。在她的认知里,刘瀚泽就是她的孩子。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难得地弯了一下。
“这个认知,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改了。”
乾竹掌门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刘瀚泽的肩膀:“恭喜你,刘长老。别人飞升成功,得到一个仙位。你飞升失败,得到一个区帝称号,一个大乘修为,还有一个妈。你的福气,三界独一份。”
刘瀚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木江椿拉着他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儿子,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修炼了?你瘦了!妈妈不在你身边,你就不会照顾自己了是吧?今天晚上我给你做糖醋排骨,你必须吃三碗!还有,衣服穿这么少,山里风大不知道加件外套吗?你都是大乘期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刘瀚泽被她的唠叨轰得脑袋嗡嗡响,但他没有挣脱她的手。他就那么被拉着,听着那些早已遗忘的人间烟火般的唠叨,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虽然填进去的方式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对了……”
他在回前山的路上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笑意:“既然你回来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花弄影已经死了,我给你报仇了。明天,我们就能带你接管碧落宗。”
木江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她眼中的慈爱光芒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了几分,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笑意。
“好。”她握紧了刘瀚泽的手:“妈妈陪你去。”
刘瀚泽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前方。
观叶台的群山在夕阳下巍然矗立,后山的银叶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他是万古区帝。
他有大乘修为,有帝之权柄,有道之本源。他还有一群全三界最不正常的同门,一个种菜的高人,一个透明人,一个背石缸的怪物,以及——
一个刚认的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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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叶台史册·乾竹亲笔】
本卷记载了观叶台名誉长老刘瀚泽,号万古区帝,及其义母木江椿,区帝亲口所认,之生平大事。卷一录“当众认母”始末,卷二录“再认亲妈”盛况,卷三待碧落宗讨伐战后无总结。乾竹按:区道之路,漫漫修远。儿行千里母担忧,母归三界儿发愁。是为记。
另:今日食堂加菜,糖醋排骨管够。